上午九点整。
靶场扩音器里传来陈卫国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实验报告。
“第一组科目：2000米固定靶标，全功率强光干扰开启，单发试射。捕获时间要求小于等于0.2秒，命中率要求100%。各阵地报告准备情况。”
“一号阵地准备完毕！”
“强光干扰源开启！”
靶场尽头，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大型探照灯，纵然在白天，顿时把整个靶场照得一片惨白！所有人员已经戴上了墨镜。
刺目的白光直射导弹飞行航线，把整个靶区照得比正午还亮，地面上的霜都被晃出了反光。
观摩亭里，赵瑾下意识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这正是她花了三个月、用进口探测器才勉强解决的致命难题。而且是通过五机部的渠道从东德进口，据她了解，406厂根本没有任何进口记录。
她盯着靶场，等406所露底牌。
如果也用进口探测器，那顶多打个平手。
“发射！”
导弹拖着尾焰呼啸而出。
探照灯把整条弹道照得通透，按赵瑾的经验，这种强度的光干扰，测角仪至少会出现0.5秒以上的捕获延迟，甚至直接丢目标。
她在等偏航。
然而导弹的轨迹没有偏航，没有任何犹豫，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两千米外的靶标正中心。
“轰！”
碎片飞起三米高。
数据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靶场：“命中！”
观摩亭里死寂了整整三秒。
宋薇和赵瑾拿起了望远镜，死死盯着靶场。
只听见陈卫国拿着话筒喊：“点火！”
顿时，在探照灯前面一百米，熊熊烈火燃了起来。
紧接着，后面的壕沟里，突然弹出来一个靶子，后有探照灯，前有大火，就是肉眼看着那靶标都若隐若现。
可是，随着一发导弹发射，导弹以极快的速度穿过火焰，准确击中了靶心。
这还没完，另一个靶子弹出来，依旧一发命中。
宋薇和赵瑾都惊得放下了望远镜。
“王朝阳！”宋薇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你们，也用了进口光学设备？”
“问你呢！说话啊！”
王朝阳一脸得意：“你不是说不让我说话嘛！”
“我……”宋薇翻了个白眼，咬着牙说道：“我问你你就说！是不是花钱进口的设备？”
“没进口。”王朝阳真诚地看着宋薇：“我们自己搞的，全国产元件，五十块不到！”
“五十块不到！”几个字砸在赵瑾耳朵里，比刚才那声爆炸还响。
她猛地转头看向王朝阳：“不可能！要区别尾焰和环境光，强光滤除至少需要高灵敏度窄带探测器，50块，哪怕用国产设备也做不出来……”
“你们怎么弄的？”宋薇逼问王朝阳。
王朝阳指着陈卫国：“他弄的。”
“不是，我问你原理！”
“不告诉你……”
宋薇气得闭眼咬着牙。
赵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别人用50块解决了问题，自己花了大价钱进口了光学设备，这是赤裸裸地打脸啊。
自己是留学生，国内光电技术的顶尖人才，被406所一个没读过大学的陈卫国按在地上摩擦，都说他是天才，自己还不信，总觉得科学只有扎实的理论和无数的实践才能出真知，没想到……
扩音器里，陈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语调。
“第一组数据达标，不再补射。进入第二组科目——”
他顿了一下，翻了翻科目表。
“1800米移动靶标，时速80公里横向移动，8级横风，强光干扰持续开启。单发，要求弹道零偏差。”
“什么？八十码！”观摩亭里，赵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栏杆。
时速80公里移动靶，加8级横风，加强光——三重条件叠加。
203所内部最好的成绩，是时速35公里、4级风、无强光，命中率不到70%。
而陈卫国报这个科目的口气，像在食堂点菜。
靶场尽头，移动靶车的柴油机轰隆隆启动了。横风发生器的巨型风扇开始转动，卷起地面的枯草和沙土，呼呼地往弹道方向灌。四盏探照灯依旧全功率开启，光柱在横风裹起的沙尘里切出四道浑浊的光墙。
林小溪从设备箱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风速稳定，8.2级！”
冯大军在一号阵地举起旗子：“准备完毕！”
陈卫国手上在剥瓜子，对着话筒说：
“放。”
导弹出架。
横风在它离开发射器的瞬间就动了手——弹体可见地向右偏了一个角度，尾焰被侧风吹得歪斜，像一根被拨弯的火柴。
观摩亭里，宋薇的手攥成了拳。
这个偏移量她太熟悉了。203所上个月的测试，6级风，时速35公里移动靶，同样的偏移，直接导致弹道发散，最后砸在靶标右侧十二米的沙坑里。
然而——
弹体在空中只晃了不到半秒。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歪掉的弹道硬生生掰了回来。轨迹曲线平滑得不像实弹射击，更像是在图纸上用圆规画出来的。
导弹追上了横向移动的靶车。
轰！
靶车是一块钢结构的铁皮蒙板，顿时被导弹洞穿，架子炸裂。
数据员兴奋的声音从扩音器里蹦出来：“命中！”
陈卫国在指挥岗上翻了一页科目表，拿起笔在“第二组”后面打了个勾。
表情平淡得像在食堂划饭票。
观摩亭里没有人说话。
赵瑾的手从栏杆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她的脸上不是愤怒——愤怒至少说明还有底气反驳。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座精心垒了三个月的积木塔，被人一指头弹塌了。
王朝阳靠在墙上，侧头看着宋薇，张了张嘴，可看到宋薇紧皱的眉头，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靶场上，陈卫国已经放下了科目表，转头对林小溪说了句什么。
林小溪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压着一股兴奋劲儿：“三套系统地址码校验完毕，时分复用链路自检正常，随时可以打。”
陈卫国点点头，拿起话筒。
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在念菜单。
“第三组科目——三弹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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