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光阴恍如白驹过隙，上午九时三十分。
省城火车站广场人声鼎沸，高音喇叭正循环播放着《祝酒歌》，卖冰棍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陈卫国手提帆布皮箱，循着汹涌人潮穿梭。很快，视线精准锁定进站口那抹熟悉的倩影。
苏婉柔今日装束堪称绝代风华。一袭碎花长裙包裹玲珑曲线，裁缝巧妙利用腰带勾勒出纤细曼妙。犹如一朵刚出水的水仙花，娇嫩娇俏。
小魔仙眼尖，立刻捕捉到陈卫国，眼眸内相思泛滥，她恍同欢脱雀鸟般飞扑过来。
可距胸膛仅存半寸之际，眼角扫过周遭嗑瓜子的大妈与挑扁担的大爷，硬生生刹车，扬起漂亮的脸蛋，轻咬薄唇，千言万语此刻竟然词穷了，她只是轻轻拉着陈卫国的手：“我想你了，你想我没？”
陈卫国一把搂住她，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用实际行动回应。
这张扬的动作顿时惹来火车站不少路人的侧目。
“不像话！”
“太不注意影响了！”
小魔仙红霞满天飞，急忙挣脱：“那么多人呢！”
“有这么多人见证我对你的思念，不好吗？”
“哎呀……”小魔仙羞得转身折返旁侧报刊亭，直接拉出一个小行李包：“走吧！”
浪漫灰飞烟灭，陈卫国顿时石化了。
“去哪？”
小魔仙理直气壮掏摸口袋，拍出一张火车票在手里扬了扬。
“上京城啊！我要去颐和园，故宫，还有长城……”
陈卫国都麻了。
“你不上课啦？”陈卫国看着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硬座车票，人都麻了：“你们学校管那么严，逃课可是要记大过的！”
“逃课？”苏婉柔眉毛一挑，白皙的下巴得意地扬起，像只打赢了架的小公鸡，“我可是名正言顺请了假的！”
她伸手挽住陈卫国的胳膊，一边拖着他往进站口走，一边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同学们都说不好请假，那天我就试着去找了辅导员，我说你在南疆打仗立了大功，现在要去京城参加英模表彰大会，连大首长都要亲自接见跟你摆龙门阵，我就说怕你没人照顾，就跟着去伺候你。”
陈卫国听得直瞪眼：“辅导员就信了？”
“嗯啦！”苏婉柔娇哼一声，“辅导员立刻就给系主任说了，系主任马上就给校长说了，校长立马就批假了，还说让我去了就好好陪你散散心，还让我别着急，落下的课等我回来，他安排老师单独给我补！”
陈卫国嘴角抽搐，这尼玛，是你陪我玩还是我陪你玩？
“不止呢！”苏婉柔越说越起劲，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小骄傲，“那个系主任讨厌死了，非要拉我进学生会，我一想学生会天天开会写材料，烦死了，到时候都没有时间找你，我就没答应……”
“走吧……”他对小魔仙的折腾能力彻底无语，只能认命地接过她手里那个死沉的帆布行李包，护着她往人头攒动的检票口挤去。
跟着汹涌的人流检票进站，现实的骨感瞬间击碎了苏婉柔对这趟进京之旅的甜蜜滤镜。
这年头，卧铺票可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必须得有极高的行政级别或者单位开具的硬通货介绍信。苏婉柔买到的自然是一张最普通的硬座票。
一挤进硬座车厢，一股堪比生化武器的混合气味直接扑面而来。
浓烈的汗酸味、劣质旱烟的刺鼻味，混合着角落里竹筐中咯咯叫的鸡鸭排泄物味道，直冲脑门。车厢里过道上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摇摇欲坠，连座位底下都躺着垫报纸打地铺的旅客。
陈卫国是有专属软卧的，环境清幽宽敞。这也就意味着，这漫长的几十个小时旅途，两人根本没法待在一起。
车厢里闷热无比，苏婉柔的座位上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汗泥的抠脚大汉正大声打扑克，唾沫星子乱飞。
见到陈卫国和苏婉柔，眼睛都在苏婉柔身上打量，为首的大汉拿出一张票：“同志你们的座位吗，我们一起的，麻烦换个坐。我的座位在对面……”
苏婉柔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吓得小脸煞白，死死贴着陈卫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拥挤车厢，再想想自己要一个人在这里熬上几十个小时，苏婉柔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她眼眶一红，雾气在眸子里迅速打转，两只手紧紧抓着陈卫国的衣角，委屈得直掉眼泪，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我不要坐这里……好臭……”
硬座车厢里本来就无聊，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穿着碎花长裙、娇滴滴抹眼泪的大美女，周围的旅客纷纷诧异侧目。打牌那几个大汉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哎哟，瞧不上我们这硬座啊，瞧不上去坐卧铺啊，列车长在哪儿，你问问让不让你们坐？”
这时候，列车长正好一路挤过来。
陈卫国急忙拦住了他：“同志，我想补一张卧铺票。”
列车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卫国和苏婉柔一眼，板起面孔，公事公办的语气硬邦邦的：“硬卧不随便补票，没有介绍信，没有级别证明，一律不能补，你们哪个位置，赶紧坐着吧。”
铁老大在这个年代那是绝对的权威，规章制度卡得死死的，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车厢里的众人顿时都跟着笑了起来，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卧铺坐不了，又嫌弃硬座，那只能去连接处站着，那里空气好一点！”
陈卫国也没废话，直接将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苏婉柔站在后面，探头探脑看他那什么。
陈卫国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两张纸，递给列车长。
“我是赴京参加全军英模表彰大会的代表，这是文件……”陈卫国声音低沉平稳，“这一张是我参加五机部的英模表彰大会的证明……还有我的软卧车票，现在请求给我的家属调整个铺位，需要补多少钱，我照交。”
列车长本来还想发作，可视线落在那两张纸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左边那张纸上，鲜红的国徽闪着威严的光，落款处军委和五机部那两个巨大的红色公章红得刺眼。能进京参加表彰的，绝不是二等功或者什么普通的表彰，而且，这个人本来就是软卧，说明他的级别也不低。
列车长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急忙当着围观旅客和喊道：“首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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