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跟着苏元正走进屋内。
厨房里飘出排骨汤的香味。苏婉清系着碎花围裙，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瓷汤盆往餐桌上放。
陈卫国没去换玄关的拖鞋。他大步跟上苏元正，一把拉住老丈人的胳膊，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死皮赖脸的劲头：“爸，您老当年在江南工商界的名头响亮。那些老伙计、老关系，随便打几个电话，走动走动，这一千五百万还能拿不出来？”
苏元正停住脚。他胡子抖动两下，用力一挥胳膊，直接甩开陈卫国的手。
“你小子给我闭嘴！”苏元正脱下外套，重重砸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少给我戴高帽！一千五百万？你以为这是民国的关金券啊？现在的经济环境，一千五百万是个什么概念？那是天文数字！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这个数，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苏婉清听到动静。她将汤盆稳稳搁在餐桌中央，双手在围裙上擦掉水渍，快步走过来。
“爸，卫国，你们俩在门口吵什么？”苏婉清挽住苏元正的胳膊，将他往饭桌前拉，“天大的事吃了饭再说，先洗手。”
苏元正顺着女儿的力道往前走，指着陈卫国告状：“婉清，你听听他放的什么厥词。他要在他们那个厂子搞家电合资，张嘴就要我出面弄一千五百万。这不是让我去抢银行？这纯粹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陈卫国换上拖鞋，几步凑到饭桌前，拉开一张实木餐椅，请苏元正坐下。他半弯着腰，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意：“爸，您误会了。我真没打算让您老把棺材本掏空。一千五百万全让咱们一家出，那不现实。”
陈卫国拿起桌上的白瓷碗，给苏元正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面前：“我的意思是，借用您老这江南老字号的招牌，去号召一下海外的侨胞和港商。大家集资凑份子。众人拾柴火焰高。”
苏元正端汤碗的手悬在半空。他抬头直愣愣地看着陈卫国。原以为这个便宜女婿是打算敲他的竹杠，没想到算盘打到了自己海外关系网上。
苏婉清站在一旁。她思绪转动，很快理清了陈卫国话里的关节。想拉外资过河，需要一个跳板。
她看向坐在椅子上沉思的父亲，轻声提议：“卫国，既然你要走海外关系，那……要不先问问我姑妈？”
陈卫国转身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继续说道：“姑妈在港岛做贸易这么多年。那边的门路，她比我们清楚得多。找别人不如找家里人。”
苏元正放下汤碗，听到妹妹的名字，他紧绷的脸色松缓了些。
他在椅子上调整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直视陈卫国交了底：“你以为我没盘算过？我想办厂，早就把家底算清楚了。哪怕现在把咱们家在港岛残留的那几处老地产全部变卖处理，满打满算，最多也就抽调出两百万。”
苏元正伸出五根手指，在陈卫国面前点定：“就算加上你姑妈在港岛经营这么多年，我们整个家族倾尽全力，撑死也就凑个五百万出来！这连你那一千五百万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摊子铺不开，怎么整？”
说完，苏元正端起排骨汤，准备喝一口润嗓子。
陈卫国直起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反而，他的眼睛瞬间亮起，双手猛地搓动两下，嘴角的笑意无限扩大。
“爸！五百万就五百万！也行！”
“噗！”苏元正一口汤吐到了地上，苏婉清急忙给他拿帕子擦膝盖上的汤。
“合着你小子能要多少要多少啊？你是变着法从自己家往外掏是吧？”
陈卫国急忙过来在他后面拍着：“既然钱不够，那咱们就不搞什么冰箱全产业链了。咱们先搞电视机！电视机，好卖，资金回笼快！”
“谁也不许说了！先吃饭！”大老婆一怒，血溅五步。
俩人都不再说话，咣咣咣很快吃完了饭跑去客厅了。
陈卫国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伸手探进去，抽出一张简易的手写文件。
“爸，都是一家人，我不能骗咱家的钱是吧。”陈卫国按住文件，语气变得郑重严肃，“我也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具体的实操方案。”
他拉开苏元正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知道最近很多国企要和日资合作，我不想，我大致知道他们的合作方式，核心部件全是他们生产，原材料全在我们这边挖，环境破坏了，便宜人工给他们占了，核心技术这种高利润的，全是他们自己干！”
“我不想这样，我让您来，就是想走一条我们掌握真正技术的合资线路，以电视机开始，未来我们要覆盖家用电器方方面面，要让我们的百姓用上我们自己的产品，不让日本人把钱都给赚走了。”
陈卫国直指核心条款：“具体操作上，我想到时候你找姑妈，以港资贸易公司的身份出面。去日本，找松下、日立的二手渠道。拿下黑白和彩色两条七成新的生产线。一整套搞下来，总计大约三百万美元。”
“控制在400万以内，以设备和资金入股，占股49%。咱们4061厂出土地、出现有厂房，我出核心技术优化方案。我们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至少前面几年，我要绝对控股，至于以后再说。”
“合着我们就光给钱，其他都不管了？你小子要咋整就咋整？”
“那也不是，我不是留了一百万没进来吗？”陈卫国说：“我把销售权给你们！”
“销售权？”
“对，我们再成立一个销售公司，这个股份和利润都对半，具体由你们来销售……至于下面的省级代理，我们就不参与了，爸，这可是好机会，省代理哦……”
苏元正屏住呼吸。他是一个在商海里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牌资本家，半生都在算计股权和风险。
听着这套新奇架构，就是厂里只负责生产，销售公司拿钱把所有电视机买走，这样一来，厂里的利润里和出厂价是根据成本税收等综合因素，甚至还有国家定价干预的考虑，那么作为国企来讲，固定稳定的收益是最重要的。
然后到了自己销售公司手里以后，所有私人，个体户，在缴纳保证金以后，都可以代理和销售自己的电视机，可以用别人的钱在全国生根发芽！
这里面一定会根据需求，预定等调整价格，这其中的利润就是可调的！
大头的利润在销售端，甚至每个省只配一个独家代理，那就是垄断啊，甚至定价权也在销售端。
但是承接大量产品库存，积压流动资金的，也在销售端和各级代理，狗东西，在这等着我呢！他倒是把企业的风险规避得干干净净，风险全给下面了。
“那外汇呢？”苏元正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买日本设备是需要外汇的，你有外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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