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给老丈人添上热茶，坐直身子，没绕弯子：“爸，确实有件事拿不准，想听听您的意见。就是4061厂规模上来了，按三线单位的标准，得配套子弟校和职工医院。……现在看没问题，但我往远了想，心里不踏实。”
陈卫国把昨天和赵瑾的一番话讲了一遍。
“不踏实？”秦正疑惑地看着他：“企业负担社会职能，不都是这样的吗？”
“爸，这里面有问题的！”陈卫国说：“职工福利应该是公民福利，说难听点，厂子可能倒，可能效益不好，但是职工的医疗教育这些，可不能跟着厂里一起倒啊！”
“什么意思啊？没干几个月就不行了，职工福利都给不了了？”
陈卫国大言不惭地说：“这我的任期里当然没问题啊！大家吃香的喝辣的，可十几二十年后呢！这可是成几何倍数增加的负担啊！”
“退休职工只会越来越多，甚至超过在职职工，医药费、退休费翻着倍涨，万一哪天企业扛不动，老职工干了一辈子，临老看病都看不起，寒心。学校也一样，厂办老师没事业编，留不住好老师，教学质量上不去，既耽误孩子，最后也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秦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没急着答话。他抬眼打量了女婿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赞许，忽然笑了一下：“你这脑子还挺能想事儿啊！多少干部都只管任期内的政绩，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他放下杯子，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长出了一口气，省委书记的格局一下子就出来了：“这不是你一家的难题。国家现在是没办法，地方公共服务跟不上，只能让企业自己办社会。你说得对，这不应该是常态，社会保障是全民性质的事情，但是什么时候转型，目前没有看到风向，至少短时间不会动，就拿我们省来说，省里的资金，根本不足以支撑医疗和教育这两座大山。”
“我知道哪怕最近十年都很难，这不是未雨绸缪嘛！我不想变革来的时候，这帮职工……算了，爸，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秦正点点头：“你小子还知道未雨绸缪，还好我还在这位置上，帮你解决点困难还行……”
“先说学校。”秦正条理清晰，一开口就是解决方案，“别按老路子全包干，走‘企地联办’的路。现场趁着你还是成都市的香饽饽，找他们谈应该会答应你。”
“学校不要叫什么子弟校，找市教育局对接，要办成公办学校，他们派公办骨干老师过来，教学业务归教育局管，老师的编制、走地方体系。对外就叫‘某某学校406分校’，对内还是服务职工子弟，你是可以对外招生的，不仅是406所，还有你那电视机厂，甚至周围乡镇的也可以来读。”
秦正凑过来支招：“不要怕花钱，批地修学校的钱你们应该有，教师的工资能让市里出就让他们出，不够的，你来补，内部职工孩子入学，企业负担费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么做老师有事业编、能留住人，教学质量跟市区公立校接轨，不耽误孩子；二是将来政策要求企业剥离办学职能，你们顺理成章整体移交，不会出现身份断层、老师闹事的烂摊子。省里今年正好要扩建一批立学校，你们可以报上来，我给教育厅打个招呼，先走一步。”
陈卫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还是政客牛逼呀！
他心里悬着的心一下就落下大半！这正是他想要的“软着陆”路子。
“那医院呢？”
“再讲医院，这是大头，也是最让人头痛的，我也没有绝对好的建议……”
秦正语气沉了些，“公费医疗全包的模式，现在东北、上海的老工业基地，已经开始出现企业被退休医药费拖垮的苗头了。中央也在研究劳保医疗统筹的事，但真要全国铺开、……我看，起码要经济拉起来了才行。”
“这中间的日子可不好过啊，这十几年，正是退休职工扎堆、医药费暴涨的坎儿，全靠厂里硬扛，迟早要出问题。”
“真要扛过去，医院就得有真真切切的盈利能力——对内保职工福利，对外赚市场的钱，用外头的收入，补内部的窟窿，这样，至少能分担一部分企业的压力。”
陈卫国身子往前倾了倾：“可咱们能办多大的医院？规模小了，那老百姓也不信我们啊。”
秦正笑了笑，点透了关键，“谁让你自己硬扛着干了？公立医院现在也不好过，财政拨款就那么点，你要是跟他们谈合作、谈分成，人家比谁都积极。”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路子掰得明明白白：
“第一，你不可能搞什么大型医院，但是又要挣钱，就想办法搞赚钱的特色专科。不用碰重症、不用搞大手术，就挑刚需强、投入小、回本快的做。”
陈卫国眼前一亮，想起电杆上那种广告，兴奋地站起来：“爸，您简直是个天才，您的意思，是搞不孕不育？什么包皮过长，让男人抬头做人那种男科！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里面可是有大大的市场啊！”
想到后世的莆田系，陈卫国兴奋地直转圈圈。
秦正一愣，片刻后脸都黑了：“滚犊子！你给老子坐好了！什么玩意儿！你可要点脸吧！你一个正处级干部，说出去不嫌丢人！”
“哦……”陈卫国顿时泄了气，巴巴地坐好。
秦正开始掰开手指给他说：“太不像话了！不说别的，眼科能不能搞？口腔能不能搞？骨伤理疗科能不能搞……”
“另外带着传统的内科，找川医附院合作，让他们定期派专家过来坐诊、做手术，顺带带教你们的年轻大夫。收入按比例分成，专家个人有出诊补助，医院拿大头分成补充经费。这个我也可以帮你打打招呼。”
“借人家的专家名气把牌子打出去，周边老百姓愿意来，营收就起来了；自家大夫也能跟着学本事，不至于越办越退化。这叫双赢。”
陈卫国觉得都有道理，不过搞三个专科太麻烦，他脑子里全是不孕不育的广告，仿佛看到很多钱往医院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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