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爷爷！”
“哎！小思海，你去哪里啊？”张四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去海边挖蛤蜊啊！说不定今天能挖到螃蟹呢！”陈思海忽然皱起小眉头：“张爷爷，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哦，没事，是沙吹进眼里了……”张四维急忙揉了揉眼睛，扭头看了看军营方向，深吸一口气，蹲了下来，把着小思海的肩膀。
“小思海啊，你想不想坐船啊，今天张爷爷要去嘉义，买好多好吃的，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给你拿回家给妈妈吃！”
“那……”陈思海想想：“不好，妈妈不让拿别人东西。”
“张爷爷怎么是别人呢？”张四维故作生气：“我跟你妈妈是老乡，我怎么是别人，再说了，爷爷这么老了，拿不动，你帮爷爷拿一点，那也是劳动换来的，你想想，你妈妈也要吃一些好的食物，总不能天天蛤蜊吧……”
陈思海嘟着嘴，认真思考，她倒不是信不过张四维，这是这里最好的爷爷，一直暗地里照顾她和妈妈。
她比较担心时间，怕自己回来晚了：“那，要去多久？”
张四维看看表：“可能要午饭过后吧……买了就回来，你也从来没坐过船对吧？就晚一点点。”
“那……好吧，张爷爷你要快点哦……”
张四维急忙起身，牵着小思海，走没人的小路，很快来到一个小码头，上了一艘渔船。
双脚刚一踏上摇摇晃晃的甲板，小思海的眼睛就亮了。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坐船，随着渔船马达发出轰隆隆的闷响，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边欢快地翻滚起来。
她兴奋地扒着船边，新奇地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和天上盘旋的海鸟，满心都是欢喜。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下午回去了，一定要把今天坐船时水花溅在脸上的感觉，还有这大海上像摇篮一样晃荡的滋味，全都绘声绘色地讲给妈妈听，妈妈一定也会觉得很好玩的。
想着想着，小思海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晚上终于不用再吃清汤寡水的煮蛤蜊了，说不定能买到香喷喷的肉，或者是甜甜的糕点。
她要在那个破搪瓷盆里给妈妈装上满满的一大碗，今晚要跟妈妈一起吃一顿真正的大餐，妈妈吃到好吃的，肯定就会更清醒了。
可是，这份兴奋劲儿还没维持多久。随着渔船驶入深水区，海风渐渐大了，海浪的起伏也越来越剧烈。船身随着波涛上下抛举，左右剧烈摇摆。小思海本来就长期营养不良，瘦小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种海上的颠簸。
没过撑过半小时，原本新奇的摇晃感就变成了天旋地转的眩晕。她的小脸很快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死死抓着张四维的衣角，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张爷爷……我头晕……”小思海话还没说完，哇的一声，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船舷边，把早上吃的那点可怜的剩饭全吐进了海里，小小的身子佝偻着，难受得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哎哟，快快快，你躺着，别看了！”张四维急忙拉着她在船舱躺下，头放在他腿上。
小思海紧紧闭着眼，一会就问，还没到啊？
一会又问，怎么这么久，中午过后能回去吗？
她感觉坐了好久，待会还要坐回来，那要多长时间啊，妈妈中午吃什么呀？
渔船引擎声终于停歇。
“到了吗？”小思海急忙睁开了眼。
嘉义布袋港的湿咸海风吹进船舱，张四维扶着脚步虚浮的小思海走上码头。
双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小思海还有些头重脚轻，不过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填满。
一栋栋高耸的楼房连成一片，比澎湖军营里最高的小白楼还要高出好几倍。
宽阔的街道上，来来往的人群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招牌闪烁，汽车的喇叭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嚣。
从小在海岛军营长大的她，脑子里完全转不过弯来。
她张着干瘪的小嘴，死死盯着那些飞驰而过的汽车，脚下一步都挪不动了。
“思海，别看啦，我们去挑选东西了。”张四维压低声音，一把将她拉回现实。
为了避开军警的耳目，张四维不敢在宽阔的大街上停留。他紧紧牵着小思海那只满是干茧和细小伤口的小手，一头钻进旁边狭窄阴暗的巷弄。
市场里弥漫着死鱼和海带的腥气。
两人左拐右绕，穿过喧闹的菜场，往更偏僻的方向走去。
巷子尽头，连着一处隐蔽的小型停泊点。
一艘渔船冒着黑烟，点燃了柴油机停在码头。
甲板上，六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看到张四维牵着一个瘦骨嶙峋、穿着宽大旧衣服的小姑娘走出来。
魏松林、刘克、罗晨文等六个在这里守望了五年的汉子，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六个人，呼吸瞬间粗重。
所有目光聚集在张四维身旁那个穿着破裂衣服，还背着大背篓的小姑娘。
那是陈工的孩子！
张四维放慢脚步，拉着小思海走到船边。
看着还在四处打量、浑然不觉即将发生什么的孩子，张四维鼻头发酸，用力咬着牙关，将眼底的泪意逼退。
他蹲下身，双手扶着小思海单薄的肩膀，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思海，你去船上挑，那里面是卖东西的，有好多好东西。”
他指了指微微晃动的船舱：“你看喜欢什么，都拿！我在这……等你……”
小思海仰起苍白的小脸，眼睛一下亮了。
她第一反应根本没想自己，而是紧紧抓着张四维的袖子，认真又忐忑地问：“张爷爷，那可以给妈妈拿吗？妈妈最喜欢吃糕点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瞬间击中了船上六个老兵的心。
几个大男人齐齐别过头，眼眶瞬间红透。
魏松林死死掐着手心，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嗓子里的酸涩。
张四维强忍着眼泪，重重点头：“那当然！全给你妈妈拿去！”
“谢谢张爷爷！”
一听到能给妈妈带好吃的，小思海连晕船的难受都忘了。
她背着那个比她身子还宽的大背篓，快步跑上跳板，满怀期待地钻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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