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亚历山大少校还在旁边急得捶地，通讯兵依然在徒劳地摆弄着那台全是杂音的电台。
指望后方炮火支援是不可能了。
如果不把对面那个架着热成像的狙击手敲掉，等到日出对方大举冲锋，他们这些3号缺口的人，绝对凶多吉少。
陆宁咬了咬牙。
他平时拍野生动物，最讲究的就是耐心，但现在这种坐以待毙的滋味真不好受。
俄军这边的几个兵都被压制得死死的。
手里连个像样的军用望远镜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专业的反狙击光电探测仪了。
现在谁探头谁死。
必须得弄个能看外面的东西。
陆宁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手头能用的物件。
转过头，看向战壕角落里那堆破烂。
那是他被抓来时，被俄军倒在地上的私人物品。
之前在阵地上遭遇炮击，那个防水摄影包被乱飞的弹片划破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陆宁像一条虫子一样，贴着烂泥地，一点一点地朝那个角落挪过去。
不敢弄出大动静。
好不容易挪到了那堆破烂旁边，他在泥水里摸索了一阵。
那个昂贵的军用激光测距仪，早就不知道被炸飞到哪去了。
他摸到了一个圆筒状的硬物。
是那枚用来拍远景的长焦单反镜头。
陆宁把镜头拽到面前。
这玩意儿现在惨不忍睹。
外面的遮光罩被炸飞了，金属镜筒上瘪了一大块，里面的机械对焦结构肯定全毁了。
不过万幸的是，最外层的那块大口径玻璃镜片虽然有一道裂纹，但整体还算完整。
这就足够了。
陆宁抓着镜头爬回自己刚才的坑位。
把那把老旧的AK步枪平放在腿上。
“你要干什么？”旁边的伊万看陆宁在一堆废铁里捣鼓，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陆宁没搭理他。
动作麻利地解开自己左脚军靴上的鞋带。
这鞋带是尼龙材质的，非常结实。
他把那枚破损的长焦镜头前端朝外，后端朝内。
紧紧贴着AK步枪前段的刺刀座，然后用尼龙鞋带一圈一圈地把它死死绑在枪管下面。
陆宁绑得很仔细，确保镜头不会因为枪身晃动而移位。
绑好镜头后，深吸了一口气。
把步枪举起来，枪口朝上。
没有探出头，而是慢慢地把绑着镜头的枪管推出了战壕的沙袋边缘。
这是一个非常简易的潜望镜。
作为一名靠镜头吃饭的摄影师，陆宁对光线的理解比大多数普通军人都要透彻。
单反镜头里面有多组镜片。
只要光线角度合适，最外侧镜片捕捉到的画面，会通过内部玻璃的折射，隐约投射在最后端的镜片上。
虽然画面会变形，而且带着反光，但在这种连头都不敢抬的绝境里，这已经是唯一能安全观察外面的办法了。
陆宁把脸贴在枪托上，眯起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距离自己十几厘米远的镜头尾部玻璃。
外面的光线很暗。
镜头玻璃上全是昏暗的倒影。
陆宁一点也不着急。
微微转动步枪的角度，利用玻璃的反光，开始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废墟中寻找敌人的蛛丝马迹。
这种工作非常消耗眼力。
对面的环境太复杂了。
全是被炸塌的红砖平房、扭曲的钢铁管道和烧焦的树干。
那个乌军狙击手显然有着极高的战术素养，绝对不会傻乎乎地趴在光秃秃的楼顶上。
肯定把自己藏在极深的掩体阴影里。
战壕里的俄国老兵们看着陆宁这种近乎儿戏的做法，连连摇头。
在他们看来，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但陆宁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他以前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上找过雪豹。
雪豹那种畜生，身上的花纹和岩石一模一样，趴在那里就算你用望远镜看半个小时都不一定能找出来。
找隐藏的狙击手，和找雪豹是一个道理。
不要去寻找人体的轮廓。
要去找那些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破绽。
陆宁的视线在镜头玻璃的倒影里一点点扫过。
放慢了枪管移动的速度。
废墟的左侧没有异常。
中间那片倒塌的厂房也没有。
当他的枪管指向右前方大概八九百米的位置时，陆宁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水塔。
水塔的基座是厚重的钢筋混凝土，中间裂开了一道大约两拳宽的缝隙。
陆宁盯着镜头玻璃上那个模糊的缝隙倒影。
直觉告诉他，那里有问题。
天色太暗，肉眼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陆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光线在那个位置的微小异常。
在那个混凝土缝隙的边缘，有一小片空气显得有些扭曲。
就像是在炎热的夏天，柏油马路上方那种蒸腾的热气流。
如果是普通兵，绝对会忽略这个细节，甚至根本看不见。
但陆宁立刻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狙击步枪连续开火后，滚烫的枪管散发出的热量。
高温空气上升，改变了局部的空气密度，从而导致了光线的微弱折射。
那个幽灵一样的乌军狙击手，就藏在那座废弃水塔底部的混凝土夹缝里。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狙击阵位。
厚重的混凝土能挡住绝大多数轻武器的还击，狭窄的缝隙又提供了绝佳的隐蔽性。
狙击手躲在暗处的热成像屏幕后面，简直就像在打游戏一样收割人命。
陆宁把步枪慢慢缩回战壕。
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伊万。
“十一点方向。
废弃水塔基座的混凝土缝隙。
距离大概八百五十米。”陆宁用极低的声音报出了坐标。
伊万愣了一下。
半信半疑地看着陆宁，又看了一眼那把绑着破镜头的步枪。
“你确定？”
“确定，枪管还在冒热气。”陆宁回答得很肯定。
伊万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知道那个水塔，那是一个制高点。
“没用。”伊万绝望地靠在沙袋上，用力抓了一把头发。
“就算知道他在哪也没用，距离太远了。”
陆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把AK-74M突击步枪。
伊万说得没错。
在正规的军事常识里，突击步枪的有效杀伤射程一般就在四百米左右。
超过这个距离，子弹的弹道就会急速下坠，而且散布面会变得非常大。
八百五十米。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距离。
就算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拿着带光学瞄准镜的精确射手步枪。
在这个距离上打中一个躲在混凝土缝隙里的目标，概率也微乎其微。
更何况，陆宁手里只有这把最普通的量产型AK。
这把枪上没有任何光学瞄具，只有最原始的机械准星和表尺。
在这个距离上，如果通过机械准星去瞄准，那个小小的准星柱会把水塔那边的一大片废墟完全遮挡住。
目标在视野里连个芝麻点都算不上。
根本看不见，更别提瞄准了。
更别提现在还是夜里，风还刮得这么大。
风偏的影响会让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在任何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看来。
拿着一把机械瞄具的突击步枪，去反杀八百米外躲在掩体里的精锐狙击手，这纯粹是痴人说梦。
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战壕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陆宁握着枪把的手微微出了点汗。
盯着手里的老旧步枪，大脑里疯狂计算着距离、风速和弹道下坠的弧度。
周围的泥水、血腥味和伊万烦躁的喘息声似乎都在离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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