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的烂泥已经快把人的身体冻僵了。
陆宁没有再去管周围那些老兵看死人一样的目光。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冷空气顺着气管一直灌进肺底,让他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缓下来。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当年参加IPSC世界锦标赛决赛前,特有的调整动作。
在那种级别的世界大赛上,射手需要在一两秒钟之内,在复杂的移动路线上准确命中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靶子。
在那零点几秒的瞬间,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瞄准这回事。
所有的动作全靠无数次枯燥训练磨砺出来的直觉。
那种把周围一切杂音全部屏蔽,只剩下目标和枪管的绝对专注,圈子里管它叫“心流”状态。
陆宁现在就把自己逼进了这种状态里。
把大脑里对死亡的恐惧完全剔除。
现在脑子里只有一组数据:距离八百五十米,风速大约每秒四米,左侧风。
AK-74M步枪发射的五点四五毫米步枪弹,在这个距离上的弹道下坠大概有好几米。
这是一个纯粹的数学题和物理题,身为一个前程序员,这很好理解。
计算完毕后,陆宁睁开眼睛。
把绑在枪管上的那个破镜头解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
贴着泥地爬到一名死人身边。
陆宁没有犹豫,伸手拉开对方大衣的拉链,硬是把这件沾满血污的外套给扒了下来。
旁边的伊万看蒙了。
“你在这发什么神经?”
陆宁头都没抬。
在战壕底部摸索了一阵,找到一根用来支撑沙袋的粗木棍。
把外套紧紧裹在木棍顶端,又从旁边一具尸体上摘下一顶钢盔,歪歪扭扭地扣在外套上面。
这就是一个简易的假人诱饵。
“长官,我需要他开枪。”陆宁一边弄一边平静地说。
“对面用的是热成像。
你弄个冷冰冰的衣服顶出去,当人家是瞎子?”伊万觉得这中国人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陆宁没反驳。
伸手在死人大腿的伤口处抹了一把,手上立刻沾满了温热粘稠的鲜血。
他把这些还带着人体体温的热血,大把大把地抹在那件外套和钢盔上。
在这大冷天里,这些热血散发出的热量,足够在热成像仪的屏幕上维持几秒钟的微弱红光。
对于一个处于高度紧绷状态、随时准备猎杀露头目标的狙击手来说,这几秒钟的欺骗效果已经足够了。
弄完这些,陆宁抱着那个木棍假人,顺着战壕往左边爬了大概七八米。
这个位置正好避开了旁边那些俄军士兵,同时也给自己留出了足够的战术动作空间。
他把假人靠在沙袋下面。
然后转身,面向水塔的方向。
陆宁双膝跪在泥水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握住步枪。
枪托稳稳地抵在右侧肩窝里。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预备击发姿势。
他转过头,看向十几米外的伊万。
“长官。
听我口令。
我喊口令的时候,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根木棍举起来。
举出去半米就行。
必须快。”
伊万咬了咬牙。
虽然他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但在这种等死的绝境里,死马当活马医是唯一的选择。
他贴着地皮爬过来,双手握住木棍的下端。
“准备好了吗?”陆宁紧紧盯着水塔废墟的方向。
伊万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
随着陆宁低沉的吼声。
伊万猛地发力,把那个沾着热血的外套假人推出了沙袋掩体。
假人刚刚探出掩体边缘。
“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枪响。
那件军大衣的肩膀位置,瞬间被大口径子弹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里面的破棉絮像雪花一样炸了出来。
子弹巨大的动能,甚至把伊万手里的木棍震得脱了手。
乌军那个王牌狙击手开枪了。
在这个级别的高手对决中,猎手和猎物的身份转换只在毫厘之间。
狙击手开枪的瞬间,会产生极其短暂的枪口焰,同时热成像仪的视线也会因为开火的后坐力产生零点几秒的晃动。
这就是陆宁需要的,稍纵即逝的火力暴露窗口。
就在假人中弹被撕裂的同一刹那。
陆宁从战壕的另一侧猛地站起了半个身子。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根本没有时间去把眼睛贴在照门上。
更没有时间去通过那个小小的准星,去套准八百米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混凝土缝隙。
在这种距离和这种极短的时间内,机械瞄具完全成了摆设。
陆宁的眼睛死死盯着水塔基座上,那个刚刚闪过一丝微光的黑点。
大脑放空,身体完全接管了动作。
这是他在靶场上用几十万发子弹,喂出来的恐怖空间直觉。
在顶尖的射击高手眼里,枪早就成了身体的延伸。
不需要眼睛去看,肌肉和骨骼的受力反馈就能精准地告诉他,此刻枪管指向的三维空间坐标到底在哪里。
陆宁甚至提前把枪口,稍微抬高了一个看似离谱的角度。
那是留给重力去拉扯子弹下坠的空间。
“砰。”
陆宁果断扣动了扳机。
没有点射。
只有非常干脆的一发单发。
AK-74M突击步枪枪口喷出一团微弱的火光。
后坐力顺着枪托撞击在他的肩膀上。
打完这一枪,陆宁就像触电一样,整个人瞬间缩回了泥坑里。
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空气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颗五点四五毫米的步枪弹,以每秒九百米的出膛速度,在漆黑的夜空中划过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漫长抛物线。
这颗子弹在狂风中穿梭。
风力将它向右推挤。
重力将它向下撕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八百五十米的距离。
对于这颗子弹来说,需要在空中飞行将近一秒钟的时间。
在少校和那些俄国老兵的眼里,陆宁刚才的动作完全就是在胡闹。
站起来,瞎打一枪,然后躲回去。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在拿命开玩笑。
这种闭着眼睛一样的盲射,别说打中八百米外的狙击手,就算打中一头大象都费劲。
伊万甚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对面狙击手的报复性点名。
然而。
一秒钟之后。
远处的黑暗中。
那座废弃水塔底部的厚重混凝土夹缝里,突然爆出了一团极其诡异的红色血雾。
这团血雾在微弱的星光下并不显眼,但在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的伊万眼里,却清晰得如同白昼的闪电。
这发子弹跨越了八百五十米的距离,如同长了眼睛一样,奇迹般地钻进了那道只有两拳宽的狭窄缝隙。
子弹在钻进缝隙的瞬间,弹头因为碰到了一点点水泥边缘而发生了翻滚。
这颗翻滚的弹头,直接砸在了那个乌军王牌狙击手的面门上。
强大的停止作用力,瞬间掀飞了狙击手的天灵盖。
那个压制了整条战壕、让所有人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幽灵射手,连吭都没吭一声,当场毙命。
战壕里死一般寂静。
伊万张大着嘴巴。
手里还保持着刚才举木棍的姿势。
那个缺了门牙老兵的尸体就躺在他脚边。
周围几个抱着头等死的老兵也全都僵住了。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呼吸集体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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