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一丝灰蒙蒙的亮光时。
这漫长又绝望的一夜,总算是熬到头了。
跑了一整夜,体力的透支达到了极致。
现在天色一亮,紧绷的那根保命神经稍微一松懈,身体立刻就撑不住了。
膝盖猛地一软,陆宁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直接往前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重重地瘫倒在了一片满是倒刺和枯叶的灌木丛中。
那些坚硬的树枝和倒刺,瞬间划破了脸颊和脖子上的皮肉,留下一道道往外渗血的口子。
但现在的陆宁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连抬起手挡一下树枝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仰面朝天躺在乱草堆里,胸膛像是破旧的漏风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大口喘息着平复着快要炸裂的心跳。
每一次贪婪地吸入冰冷空气,都伴随着肺叶深处被刀割一般的强烈刺痛感。
嗓子眼里全都是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干涩得像是生吞了一大把滚烫的沙子,连咽一口唾沫都费劲。
足足在这片挂着白霜的灌木丛里躺了半个多小时,那如战鼓般疯狂敲击的心脏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跳动节奏。
脑子里的供氧重新跟上,陆宁这才费力地眨了眨布满厚重红血丝的双眼,慢慢找回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黎明的微光一点点穿透厚重的阴云,洒在周围这片满目疮痍的荒野上。
虽然驱散了夜晚那种被人拿着枪追杀的极度恐惧,却也将陆宁此刻悲惨的处境暴露无遗。
陆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身上的那套军服早就在树林和废墟里挂成了破布条,糊满了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泥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肉。
右脚军靴的鞋底都快跑掉了,半拉着皮,露出冻得发紫发僵的脚趾头。
陆宁死死咬着牙,忍着浑身肌肉撕裂般的酸痛,硬撑着从灌木丛里坐了起来。
第一件事不是处理脸上的伤口,而是颤抖着双手检查自己身上仅剩的弹药。
在这片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武器就是唯一能保命的底牌,比亲爹还要亲。
摸向怀里那把缴获来的热成像高精狙击步枪,按下弹匣释放钮。
咔哒一声闷响。
干瘪的弹匣滑落到手心里。
陆宁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脸色难看极了。
“真特娘的见鬼,就剩五发穿甲弹了。”
陆宁把弹匣重新推回枪机里,嘴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粗鄙的脏话。
再去摸战术背心上的几个备用口袋,空空如也。
昨天晚上逃命逃得太急,原来那把三十发弹容量的突击步枪嫌太重碍事,早就扔在半路上的烂泥沟里了。
现在浑身上下,除了这把还剩五发子弹的狙击步枪,就只有大腿外侧绑着的一把缴获来的战术匕首。
另外还有口袋里,顺手摸出来的两颗破片手雷。
好在还有一些急救包和止血绷带。
万幸,饮用水和黑面包还剩下一些。
在这种连草皮和树根,都被炮弹翻过好几遍的鬼地方,没有任何物资补给,基本等于已经被阎王爷在生死簿上画了红叉。
把那把沉重的狙击步枪当成拐棍死死抵在地上,双腿发力,踉踉跄跄地挣扎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四周一片荒凉,放眼望去全都是被炮火彻底摧毁的残墙断壁。
焦黑的树干直指灰暗的天空,地上到处都是巨大的弹坑和生锈的金属残骸。
一阵带着霜气的寒风吹过,冻得陆宁上下牙齿直打架。
昨天晚上阵地被攻破的时候,大批的老兵和新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陆宁的身边明明跟着好几个一起跑路的溃兵,当时还能听见旁边的人在烂泥里摔倒的动静。
但现在,这片荒草和烂泥地上,除了他自己的一串凌乱脚印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出来。
“人呢,都死哪去了。”
陆宁端着枪在原地转了一圈,压低嗓门喊了一嗓子。
没有任何回应,这片荒野连个回声都没有给。
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着昨晚逃亡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黑灯瞎火,身后全是敌方精锐的消音冲锋枪在追着扫射,子弹贴着头皮乱飞。
场面混乱。
当时只顾着蒙头往没有火光和枪声的地方死命狂奔,根本没空去管旁边的人往哪跑。
现在仔细一盘算。
在长达一夜的慌不择路中,不仅彻底偏离了撤退路线,更与大部队完全走散了。
按照组长奥拉夫生前随口提过的一嘴,大部队如果阵地失守,应该往正后方三十公里外的二线防御阵地集结。
但陆宁抬头看看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方位,再对比一下周围完全陌生的荒野地形。
脑子里简单建立了一个坐标系。
坏事了。
昨晚光顾着躲避身后的追兵,竟然跑迷路了。
这片荒芜寒冷的战区里,死寂沉沉。
没有枪炮响,没有装甲车履带的碾压动静,甚至连早起的飞鸟都没有一只。
再也没有半点其他活人的气息。
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这种绝对的安静,比前线震耳欲聋的炮击还要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
刺骨的寒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寒风顺着陆宁破烂的衣领直往骨头缝里猛钻,带走身体里仅剩的一点点热量。
这阵风也将陆宁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吹散。
本来还指望着天亮以后,能碰到几个同样迷路失散的老兵兄弟。
大家凑在一块,好歹手里能多几把枪,互相能有个照应,遇到事也能商量个对策。
或者运气要是再好一点,能碰上己方派出来收拢溃兵的装甲巡逻车,直接搭车回大后方洗个热水澡。
但现在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这些全都是不切实际的白日做梦。
陆宁孤零零地站在满目疮痍的异国大地上。
脚下这片土地,到处都充满了致命的杀机。
随时可能会有敌方的侦察无人机从头顶掠过,远处的树林里可能会钻出全副武装的搜索小队。
四周剩下的只有自己那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这具躯壳又冷又饿,体能已经完全见底,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
要是换做一个月前,那个还在莫斯科写代码的程序员陆宁。
遇到这种十死无生的绝境,估计早就精神崩溃,直接拿枪给自己个痛快了。
但现在,经过炮火的洗礼和生死的考验。
陆宁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逐渐褪去了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血的极致冷静。
没有老兵伊万在旁边手把手教怎么找掩体。
没有少校亚历山大在前面顶着火力。
也没有组长奥拉夫下达下一步的任务指令。
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这颗脑子。
陆宁伸手抓起一把带冰渣的烂泥,狠狠抹在自己的脸上和反光的狙击步枪枪管上。
这是老兵教过的最基础伪装手段。
把那点没用的恐惧和恐慌全部抛到脑后,把大脑彻底格式化,只留下最纯粹的求生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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