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爬上半空。
但在这片到处都是焦土的战区,阳光根本带不来半点暖意。
陆宁拖着极度疲惫的身躯,在荒野中搜寻许久。
两条腿就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块,军靴底下的烂泥像是某种黏稠的强力胶水。
每一次拔腿往前挪动,都要消耗掉陆宁肺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丁点氧气。
又渴又饿,加上身上那些被灌木丛倒刺划破的细小伤口隐隐作痛,这种折磨正在一点点抽干陆宁残存的生命力。
在满是巨大弹坑和报废装甲车的荒无人烟野外,不知道走了多远,陆宁那双布满厚重红血丝的眼睛。
终于在前方一个向阳的小土坡背面,发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废弃农舍。
这农舍的屋顶,早就被不知哪方打偏的流弹掀飞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根焦黑木梁斜歪着搭在半空。
墙壁也被硝烟熏得漆黑一片,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残破的红砖。
但好歹还有四面漏风的砖墙立在那里。
勉强能挡一挡这要命刺骨的西北风,总比躺在光秃秃的烂泥地里当活靶子要强得多。
陆宁没有贸然直接冲过去。
脑子里那根绷得极紧的保命神经,时刻提醒着陆宁,在这种危机四伏的交战纵深地带。
越是看起来能避风躲雨的安逸地方,往往死得越快。
陆宁将那把沉重的高精狙击步枪,死死抱在怀里,弓着腰,踩着满地的碎草和烂泥,像是一只警惕的受惊野猫。
贴着农舍外围半塌的院墙根,一点点摸进了院子。
院子里全都是碎掉的烂砖头和几具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干枯骨架,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霉味和腐臭味。
确认院子里没有藏着什么致命的埋伏后,陆宁这才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踢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
屋里光线很暗,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密集的蜘蛛网,角落里胡乱堆着几件早就散了架的破烂木家具。
好在这地方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地上没有新鲜的军靴脚印,也没有丢弃的罐头盒和弹壳。
终于找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废弃农舍,作为临时落脚点。
不过陆宁没有急着坐下休息。
牢记着老兵们传授的保命法则。
放下狙击步枪,在农舍外围的垃圾堆里翻找了一会。
扯出几根生锈的细铁丝,又从烂泥洼里捡了几个空弹壳和半个碎玻璃瓶。
强忍着大腿肌肉疯狂的抽搐和酸痛,陆宁强打精神在农舍外围的隐蔽处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警示陷阱。
把细铁丝横向拉在门槛半尺高的地方,两头拴在门框的死角,中间系上那些空弹壳和碎玻璃。
破窗户和院墙的两个视觉盲区也如法炮制。
只要外头有敌军摸过来,或者有什么野兽不长眼踩断了绊线,那些破玻璃和空弹壳就会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动。
这种土办法虽然挡不住冲锋枪的子弹,但在睡梦中绝对能给人争取到一两秒钟摸枪反击的宝贵时间。
反复检查了几遍绊线陷阱,确认安全后。
陆宁紧绷的那根神经这才稍微松懈了那么一丁点。
两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满是灰尘的砖墙,直接滑坐在了地上。
瘫坐在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肠子都快饿得绞断了。
伸手在破烂不堪的战术背心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从背包中掏出干硬的黑面包。
这是昨天夜里趁乱摸尸体的时候,从一个死掉的敌军步兵身上顺手牵羊扯下来的战利品。
陆宁把黑面包凑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大口。
差点没把满口的牙齿,给当场崩碎。
这玩意在冷风里冻了一宿,硬得跟块在冰水里泡过的花岗岩没有任何区别,连点渣子都没咬下来。
陆宁只能拔出大腿外侧绑着的战术匕首,用刀刃一点一点刮下一点粗糙的面包屑,塞进干裂的嘴唇里。
然后再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就着冰冷的水艰难吞咽。
咀嚼着毫无味道的干粮。
那些混杂着冰水的粗糙面渣子,顺着喉咙往下滚,刮得嗓子眼一阵阵发疼。
这顿饭吃得简直比受刑还要难受。
但在咀嚼的过程中,陆宁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老好人伊万那张总是带着粗犷笑容的沧桑脸庞。
记得刚被扔到前线高地的那几天,新兵连的伙食差得要命,发下来的全都是这种猪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劣质黑面包。
陆宁当时看着手里这块跟砖头一样硬的玩意,胃里直翻酸水,根本无从下口。
那时候,伊万就是盘腿坐在到处都是积水的战壕烂泥里,手里抓着一块更大的黑面包。
扯着破锣嗓子大声教训陆宁。
“小子,别挑食,在咱们这绞肉机里头,能有口填饱肚子的东西就该给老天爷磕头了。”
“管这是石头还是木渣子,赶紧给咽下去,咽下去才有力气端稳你手里的突击步枪,要是饿得手脚打哆嗦。
下次冲锋的时候,对面的子弹就直接把你那好看的脑袋瓜子,当西瓜爆了。”
当时伊万那副凶神恶煞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糙汉子模样,陆宁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居然觉得格外的踏实。
咽下最后一口混着冰水的面渣子,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沾满泥灰的嘴唇。
在心中默默感慨,这些受用的野外生存技巧全是对方倾囊相授。
要不是伊万和亚历山大这些百战老兵,手把手教的求生本事,陆宁知道自己绝对活不到今天早上。
能在门外布置那些保命的铁丝陷阱,知道在废墟里寻找背风的制高点,强忍着恶心把这种烂干粮当宝贝一样咽进肚子里。
全都是伊万那帮老兵在实战里,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可是昨天晚上阵地沦陷得太快了,重机枪火力点第一时间就被敌军的云爆弹炸成了一片火海。
伊万负责防守的,恰好就是那个正面的重火力位置。
也不知道那位亦师亦友的老兵,此刻是否还活着。
陆宁不敢往深处去想,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斯拉夫老兵痞命硬,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逢凶化吉。
填饱了肚子,胃里有了点东西垫底,稍微恢复了一丁点体力。
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极度疲倦感。
跑了一整夜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
眼皮子就像是挂了两个沉甸甸的铁坨子,死死地往下掉,怎么睁都睁不开。
陆宁把那把缴获来的高精狙击步枪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冰冷坚硬的枪管上。
找了一个就算有敌军突然踹门冲进来,也能在零点几秒内第一时间开枪还击的别扭防御姿势。
在这片没有任何活物动静的荒野中,靠着墙角,在一片无边的死寂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个零星的梦都没有做。
身体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直接进入了深度的自我休眠状态,疯狂地修复着,那些拉伤的肌肉组织和受损的神经纤维。
可是,身处交战区这种随时随地都会丢掉性命的鬼地方,老天爷从来就不会让人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到了深夜时分。
“轰轰轰。”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与密集的枪声突然撕裂了夜空。
那引擎马力开到了最大极限的咆哮,简直就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钢铁野兽在荒野上疯狂嘶吼。
紧接着,就是金属弹头狠狠砸在车身装甲上的,那种沉闷的撞击响动。
“哒哒哒哒。”
密集的连串冲锋枪开火动静,夹杂着轮胎,在烂泥地上疯狂打滑的尖锐摩擦。
将熟睡中的陆宁瞬间惊醒。
陆宁像是触了高压电一样猛地睁开眼睛。
身体的本能反应远比大脑的思考还要快上几分,手指已经熟练地死死扣在了狙击步枪的冰冷扳机上。
陆宁没有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慌乱,也没有贸然站起身暴露目标。
而是像一条极具耐心的毒蛇,贴着满是灰尘的破砖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前匍匐挪动。
慢慢挪到那扇破败的窗户底下。
陆宁警惕地从破败的窗户缝隙向外望去。
今晚的月色出奇的好,清冷的月光洒在光秃秃的荒野废土上,视野格外清晰。
只见一场惊险的飞车追逐战,正借着月色在荒野上疯狂上演。
视野的最前方,是一辆千疮百孔的黑色越野车。
这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早就被密集的子弹打得全碎了,车头右侧的车灯也瞎了一只,只剩下一只独眼在黑暗中疯狂乱晃。
越野车的驾驶员显然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把油门死死踩到底。
轮胎在满是烂泥和碎石的地上,碾压出两条极深的沟壑,排气管喷出长长的火苗。
而在越野车的后面,紧紧咬着两辆挂着厚重防弹装甲的武装皮卡。
武装皮卡的后车斗里,几个戴着夜视仪、端着微型冲锋枪的人影,正在对着前面的越野车进行凶残的火力覆盖。
一道道明亮的曳光弹划破漆黑的夜空,狠狠砸在越野车的金属车门上,溅起一长串耀眼夺目的火星。
前面那辆黑色越野车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引擎盖里正往外疯狂冒着浓浓的黑烟,车速也在肉眼可见地迅速慢了下来。
陆宁躲在暗处,手里捏着一把冷汗,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他现在手里满打满算就只剩下五发狙击穿甲弹,外加两颗破片手雷。
在这种规模的追车火力冲突面前,单枪匹马冲出去,简直连个塞牙缝的炮灰都算不上,分分钟就会被打成筛子。
现在最好的战术选择,就是躲在这个毫不起眼的破农舍里装死。
等外头这帮人分出个胜负,打完收工走人,自己再趁着夜色摸黑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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