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口径全威力弹，进去的时候翻滚了。”沃克压低了嗓音开口，“切断了大动脉，神仙来了也捂不住血。”
没救了。
小黑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夜空。
这小子一直是个乐天派，整天缠着巴里内托学狙击，做梦都想着靠这门手艺在非洲大路上混出个名堂。
小黑是个孤儿，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野孩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大伙儿看他长得黑不溜秋，就随口叫他小黑。
他也不恼，每次被叫到都咧开嘴乐呵呵地答应。
第一天摸枪的时候，连保险都不会开。
却能在几百米外的一片漆黑中准确报出移动靶的位置。
巴里内托当时就惊了，拍着大腿说这是个天生的狙击手苗子，硬是把这小子收作了徒弟。
平时训练的时候，老巴对别人都是非打即骂，唯独对小黑有耐心。
手把手教他怎么测风速，怎么算弹道。
小黑学得也快，简直像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这些致命的杀人技。
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黑还抱着那把老巴送他的备用狙击枪，用蹩脚的英语跟大伙儿吹牛。
说等他赚够了钱，要在利卡西买栋带院子的大房子。
再娶个漂亮媳妇，请全队的人去喝喜酒。
现在，大房子没盼头了。
倒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连个收尸的亲人都没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满满的丧气，满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小黑死死抓着那把备用狙击枪，手指僵硬得几乎掰不开。
枪管上沾满了泥沙，这把枪没能保住他年轻的命。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在大伙儿的战术裤腿上。
巴里内托的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
他平时最爱干净，战术靴上沾点灰都要擦半天。
现在却跪在血水里，任由那些泥浆弄脏了他的衣服。
巴里内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雪茄，叼在嘴里。
摸了半天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王斌走上前，掏出防风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那根雪茄。
巴里内托猛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顺着眼角混着泥水往下流。
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想要去摸摸徒弟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脏污弄脏了对方。
巴里内托把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覆在小黑的眼皮上。
“睡吧，小子，枪声停了。”
巴里内托把那口烟雾吐在小黑的脸上，用葡萄牙语嘟囔了一句。
他轻轻合上了小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王斌吸了吸鼻子，伸手摘下了头上那个坑坑洼洼的战术头盔，夹在腋下。
赵小刀默默把枪背到身后，也摘下了帽子，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沃克叹了口气，同样脱下头盔，双手端在胸前。
在这片战火刚刚平息的废墟上，这群见惯了生死的雇佣兵，用最简单的动作向这位年轻的战友致敬。
谁也没有说话。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小黑虽然只是个当地的黑人少年，但在盘古小队这帮人眼里，这小子早就是自己人了。
大家手把手教他用枪，教他战术走位，甚至还许诺等打完这仗带他去酒吧见识见识。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
陆宁把小黑的后事交给了巴里内托，转过身，踩着满地的弹壳，大步朝着后方的临时医疗所走去。
靴底踩在泥坑里，发出那种黏糊糊的动静。
夜风卷着火药味往鼻腔里钻，他没有回头多看一眼，把心思全拉回到了活人身上。
营地里到处都是乱窜的黑帮分子。
这帮人丢了魂一样到处瞎跑，踩翻了弹药箱也没人管，活像一窝被水淹了的蚂蚁。
陆宁一把拨开挡路的几个混混，掀开了医疗所那张沾满污渍的帆布门帘。
帐篷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劣质医用酒精的味道，熏得人直皱眉头。
几十个伤员躺在行军床上直哼哼，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沃克正站在最里面的手术台前忙活。
这老兵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反光的止血钳，正弯着腰夹住一截往外冒血的血管。
手术台上躺着的就是鲨鱼帮老大罗伯特。
这胖子现在惨透了，右腿从大腿根部被齐刷刷地锯断。
断口处裹着厚重的纱布，渗出的血水顺着防水布，滴答滴答往下砸。
陆宁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个倒霉的老大。
罗伯特双眼紧闭，大脸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连呼吸都非常微弱。
旁边的简易心电图机发出单调的滴滴动静。
“这胖子还能喘气吗？”陆宁凑近手术台，随口问了一句。
沃克把手里的止血钳扔进铁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摘下口罩，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把带血的橡胶手套剥下来丢进垃圾桶。
“命大，暂时死不了。”
“但这胖子失血太多，刚才又引发了术后感染，情况很不乐观。”
“我给他切了坏死组织，打了一支广谱抗生素进去。”
“能不能挺过今晚全看上帝收不收他，随时可能断气。”
陆宁盯着罗伯特胸口微弱的起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鲨鱼帮能在这片矿区立足，全靠罗伯特一个人镇场子。
这胖子虽然贪财，但脑子好使，能压得住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
现在他重伤昏迷，鲨鱼帮的魂儿就算丢了一大半。
陆宁太清楚这帮非洲地头蛇的尿性了。
平时有老大压着，大伙儿还能称兄道弟分好处。
一旦老大倒了，底下的堂主为了争权夺利，分分钟能拔枪互射。
帐篷外头突然爆起一阵刺耳的叫骂动静。
这吵闹里夹杂着拉动枪栓的清脆喀嚓响。
陆宁脸色一冷，转身掀开门帘跨了出去。
医疗所外面的空地上，围了几百号看热闹的鲨鱼帮帮众。
这帮人现在群龙无首，一个个端着枪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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