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体外侧的营养液循环槽里，那满槽富含热量的营养液，像铁砂遇上磁石，朝着他的爪心涌来一丝微弱的共鸣。能吸。只要他想，这一整槽都能吸干。
但。
当他把感知越过营养液，伸向仓中少女，伸向那正在一寸寸吞噬她的东西时：
什么都没有。
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阻拦。
是“没有”。
他的吞噬能力落在那片区域，就像爪子抓向一缕烟，抓向一片月光，什么也抓不住。那不是能量，不是物质，甚至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东西”：
那是熵。
是万物不可逆的、缓慢的熄灭。是连“吃”这个概念都无从下口的、宇宙最古老的法则。
启年的爪子，僵在仓壁上。
原来如此。
他的金手指，能吞星核，能吞能量，能吞下足以毁灭行星的灾厄：
却吞不掉一个女孩身上，正在发生的“消失”。
营养液管用。失熵症，不管用。
“芝……”
一声很轻很轻的“芝顿”，从胸腔里滚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启年缓缓收回爪子，面部发光器官的光暗了几分。
但只暗了一瞬。
再抬起头时，那块橙黄色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稳，更沉，像一簇被压进炉膛深处的火。
他望着仓中的少女，在心里，一字一句地立下了誓言。
一定要治好她的失熵症。
这不是一时冲动。
一半，是他自己的意愿，他看不得这样的女孩子把“活下去”当成奢望，看不得那双还没来得及看清星海的眼睛，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另一半，是他身为家人的责任。
从卡芙卡把他揣进大衣的那一刻起，从艾利欧点头、银狼拨过薯块、刃添上碗筷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这个家的人了。
家人的病，不能只靠“延缓”。
“芝。”他转过头，朝卡芙卡轻轻叫了一声，声调平稳。
像是在说：我记下了。
卡芙卡低头看他。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小家伙方才那一瞬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
她眨了眨眼，没有多问，只是揉了揉他的犄角，抱着他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把那份安静留在了仓边。
……
“到啦，你的房间。”
走廊另一头，卡芙卡推开一扇门。
启年探头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空。一张宽大的软床，一盏落地灯，一面空荡荡的墙，一个连门都没装满的衣柜。除此之外，就只有空气了。
“抱歉呀，”卡芙卡有点无奈地笑了，“事情太突然，你的房间只来得及弄个雏形。”
“放心，过两天，妈妈带你去置办家具。想要什么样的，都依你。”
启年："……"
置办家具？
他环顾这个“雏形”，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多余。
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可是怪兽。杰顿一族的适应力是什么水平？
祖辈们能在真空宇宙里泡着，能在恒星附近遛弯，能在废土上睡出坑来，区区一个毛坯房，对他来说跟五星级酒店没有区别。根本就没必要！
而且。
启年默默估算了一下：照现在的成长速度，等他进化到完全体，那可是六七十米的体型。
到时候这房间怎么住？把天花板掀了住吗？还是说，卡妈会在基地外面给他圈一块地，让他趴着睡？……
画面太美，不敢想。
但是。
他抬头看了看卡芙卡。
紫发的女人正弯着腰，把落地灯的角度调了又调，让光刚好落在床边最暖的位置。
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毯，铺在床头，动作细致得像在布置什么了不得的大工程。
……算了。
这至少是卡妈的一番好意。
启年没有拒绝，乖乖跳上床，在软毯上踩了踩，趴下，又爬起来，冲卡芙卡重重点头。
“喜欢就好。”卡芙卡弯起眼睛，替他掩上门，“晚安，年年。”
……
夜深了。
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只剩走廊尽头一豆暖黄。
房间里，启年却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虽然他其实没有“盘腿”这个概念，但姿势大概是那个意思，面部发光器官半明半暗，心思随着窗外的星海，一点一点扩张开来。
目标一：吃。
吸食星核，吞噬能量，把这具“弹药三发”的幼崽小身板，一口一口喂大。
成长期，亚成体，完全体——那遮天蔽日的、一发火球让行星改写地貌的完全体。
目标二：进化。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试试，在完全体之后，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海帕杰顿。
那个压着光之巨人打的、他穿越前看到的最后一场燃烧。
目标三：
启年的腺体，安静地闪了一下。
治好流萤。
让仓里的那个女孩，有一天能自己走出来，站在星空下面，不用再数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存在”过日子。
这个目标没有期限，没有路线，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只要一直吃下去，一直变强，总有一天，他会强到连“熵”都嚼得动的那天。
……
而这颗基地里，此刻无人入眠。
卡芙卡的房间里，紫发的女人盘腿坐在床上，指尖在全息屏上飞快滑动，购物车里已经堆了三十多件商品：
恒温软垫、抗压一万倍的床架、怪兽专用营养餐配方、一本《异星生物饲养入门》，以及一条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进购物车的、小小的铃铛项圈。
银狼的房间里，屏幕蓝光彻夜未熄。白毛少女顶着黑眼圈激战正酣。
只不过今天的游戏，悄悄换成了宠物养成类；打完一局，还要切出去看一眼那份扫描报告，盯着“超新星”三个字，嘿嘿地笑出声。
训练室里，刃坐在磨刀石前，一下、一下，擦拭着那把满是裂痕的长剑。剑身映着灯光，也映着门外走廊的暖黄。
擦到一半，他停了停，不知想起什么，极轻地“啧”了一声，把剑收回了鞘里。
书房里，灯未熄。
蓝瞳黑猫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剧本。第两百一十七页之后，纸面空空如也。
艾利欧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很久。
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星图流转，也映着那片连它也读不出的、干净的空白。
思考，接下来的剧本。
不，准确地说，是思考那页纸上，会不会从今夜起，自己长出字来。
夜色沉沉，星海无声。
这个家的第一夜，就这样各自怀揣着心事，安安稳稳地，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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