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启年正趴在那条卡妈特意铺的软毯上，睡得深沉，准确地说，是待机。杰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睡眠，只有引擎低速运转的休眠模式。
然后，他的肚子上，落下来一个人。
“起床！”
一个踩在他甲壳正中央的小小重量，伴随着双手叉腰的气势和居高临下的宣告，把他的休眠模式强行掐断：
“太阳都晒屁股了！说好的正事，忘啦？”
启年缓缓睁开“眼”。
银狼。白毛单马尾，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正站在他的肚子上，双手叉腰，一脸认真，仿佛不是站在一个一万多吨的生物兵器上，而是站在自家阳台上宣布今天的好天气。
启年："……"
漠然。
他面无表情地，反转了身体。
“欸？？”
失重感袭来，银狼整个人腾空，惊叫了半声，却到底是个身手不输战斗员的狠角色，一个漂亮的空翻，顺势跳了下去，稳稳落地。
落地之后，她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咳……我是说，测试一下你的反应速度。”她理直气壮地摸了摸鼻子，“嗯，及格。”
启年懒得计较。
“芝？”（正事？）
“当然！”银狼立刻挺直腰板，单马尾一甩，大姐大的气势瞬间回归，“外出申请，本小姐昨晚就提交了，艾利欧那只猫已经批了。”
“我说过的话，算数。”
“今天，就带你去吃自助餐。”
启年胸口的腺体，适时地闪出一串欢快的频闪，还原地蹦了两下，配合度拉满。
哄孩子玩嘛，不寒碜。
而且说实话，他是真的需要。昨天那点营养液只够垫垫肚子，储能上限涨了一截，可离“满电”还差得远。星核，浓缩能量罐头，他惦记一整天了。
……
客厅里，卡芙卡窝在沙发上，指尖划着全息屏，正看到某个银河八卦视频的精彩处。
“要出发了？”她头也没抬。
“嗯！”银狼拎起背包，“带年年出去开开荤。”
“路上小心。”卡芙卡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送邻居小孩出门郊游，“对了，别让他饿着。”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慢悠悠的：“也别让他……太饱。”
银狼：“？”
卡芙卡没有解释，只是笑着挥挥手，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送出了门，然后往沙发里又陷了陷，继续刷她的视频。
担心？
不存在的。
一个是能修改现实的宇宙顶级骇客，一个是数据超标的行星级战略兵器，这两位凑一块儿，该担心安全的是目的地才对。
……
由于星核猎手每个人的生物钟都不一样，早餐向来是各自解决。
基地的简易餐区，银狼嘴里叼着一片面包，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唔唔、嗷嗚嗚唔……”
启年坐在对面，面部发光器官礼貌地一眨一眨，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也确实不需要准备什么。
武器？他自己就是。装备？他的甲壳就是。补给？此行的目的就是补给。
于是他安静地趴在餐桌上，看着银狼表演，叼面包、灌饮料、检查终端、把最后一口面包囫囵咽下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了！”
银狼抹了把嘴，抬手一挥。
嗡——
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在她面前展开，流光溢彩的界面上，她的手指化作一道残影，噼里啪啦地输出了一长串坐标。
“目的地，锁定。”
“本小姐的专属通道，无中转，无颠簸，全程免票——”
她一把抓住启年的爪子，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个小虎牙：
“抓稳了，年年。”
“数据化，启动。”
哗。
启年只觉得视野一花，整个世界像被谁按下了降采样，光线碎成了一格格像素，身体轻得没有了边界。
下一秒，两人化作两团数据流，从原地消失。
……
再睁“眼”时，脚下已经是陌生的土地。
风，是干的，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天空是种病态的暗紫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
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城市。
启年愣了一下。
那是一座巨大的、却死气沉沉的城市。
高楼林立，却大半熄着灯；街道纵横，却几乎看不到移动的光点。整座城市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安静地摊在暗紫色的天光下，苟延残喘。
“看到那座城了吗？”
银狼站在他身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当星核降临这颗星球的时候，这个文明就开始不断地退步。”
“先是能源枯竭，然后是战争，然后是瘟疫、饥荒……科技一代比一代落后，城市一座一座地熄灭。”
“现在，就剩这一座了。”
她顿了顿，耸耸肩：“这颗星球的文明，大概还能撑……几十年？或者更短。”
“宇宙里每天都有文明覆灭，星核只是其中一种死法。”银狼的语气熟练得像在念游戏攻略，“看多了就习惯了。”
启年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座城市，望了很久。
腺体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习惯了？
他理解银狼。见惯了生死的人，冷静是职业素养，不是冷漠。可是：
“习惯”这两个字，落在整座城市的头上，太轻了。
那些熄灭的灯，每一盏后面，都曾是一家人。
启年的爪子，无声地抠紧了地面。
……星核。
又是星核。
昨天，它是“行走的罐头”、“浓缩能量餐包”。
今天，它在他眼里多了一个名字，让一颗星球、一个文明，慢慢死掉的东西。
吃掉它。
吃掉它的同时，也算替这颗星球，拔掉那根管子。
“喏。”
银狼抬起手，指向城市的反方向。
荒原的尽头，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无声地刺向低垂的云层，像插在大地上的一根输血管，把整颗星球最后的生机，一寸寸抽走。
“星核就在那儿，五十公里外。”
“我的任务，到指路为止，完成了。”
她转过身，抱起手臂，紫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启年，嘴角勾起一个期待到藏不住的弧度：
“接下来……”
“让本小姐亲眼看看，卡芙卡吹上天的‘绝对输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启年缓缓转过身。
面部发光器官，对准了那道暗红色的光柱。
“芝顿。”
一声低沉的宣告，滚过荒原。
下一刻，蓄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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