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坐近一点嘛~”
祭坛之上,幻胧的声音又低又柔,指尖的淡紫迷烟悠悠地绕着圈,“怎么站那么远?怕姐姐吃了你不成?”
启年站在石阶下方,抬头,腺体一闪。
“芝。”(不会。会的是我。)
“哎呀,脸红什么呢?”幻胧托着腮,绿瞳弯起,兴致盎然地打量着这只小圆球,“这张脸虽然不会表情,但发光器官一眨一眨的,还挺可爱。”
她绕着启年转了半圈,宽大的袖摆拂过石阶,语气越发像一位逗弄晚辈的大姐姐:
“姐姐初见你,就觉得投缘呢。纳努克大人眼光一向毒辣,可把‘你’这样的宝贝收进家里,我们这些做同僚的,可得好好疼你……”
她把大姐姐的角色,带入得浑然天成。
挑逗,逗弄,又是“可爱”又是“投缘”,一圈话术行云流水。
可惜。
对面那位,根本不接招。
启年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她,面部发光器官礼貌性地一眨一眨,从头到尾,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芝顿。”
“……”
幻胧:"……"
“芝顿芝顿。”
“……芝顿?”
一连串的芝顿,声调有高有低,情绪似乎很饱满,可幻胧一个字也翻译不出来。她挑逗的话语像一拳拳打进棉花里,落到对面,全变成了芝顿。
幻胧的绿瞳,闪过一丝困惑。
“同僚,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她蹲下身,与启年平视,语气关切:“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不爱说话?
启年差点被这话噎出内伤。
谁不爱说话?!我话多得能把银河填满!我两辈子攒的吐槽堆起来比建木还高!是这副发声器官不给力啊!!
更要命的是,刚才被这位姐姐式挑逗了一路,什么“可爱”、什么“疼你”,启年胸腔里的引擎越来越不对劲,甲壳下憋着一股无名火:
不行。
受不了了。
这宇宙有且只有一个人可以把他当宠物,那就是卡妈!
其他人,都应该对他感到恐惧!
启年深吸一口不存在的气,四条腿往地上一扎,缓缓张开双臂:
嗡——!
身形,拔地而起。
一米,十米,三十米,六十米!
庞大的黑红巨躯冲天而起,四万吨的质量轰然砸落,整座祭坛在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柱身上的图腾簌簌剥落,两侧的守卫怪物被威压掀翻在地,抖成一团。
成年体杰顿,降临。
六十多米的身高遮住了半边天穹,狰狞的犄角挑破低垂的云层,橙黄色的发光器官如烈日当空,俯视着祭坛顶端那个还保持着“托腮逗弄”姿势的紫袍女人。
启年缓缓低下头,四万吨的视线,自上而下地,压了下去。
“芝顿。”
一声低沉的咆哮,自胸腔深处滚出,穿透灵魂。
那不是声音,是刻在每个生物本能里的、食物链的宣判,是深渊朝你打了个哈欠:
幻胧,倒吸一口凉气。
直觉在尖啸:跑。快跑。有多远跑多远。
可她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先行的反应,彻底背叛了她。她引以为傲的躯壳,在那种纯粹到蛮横的威压面前,抖得像风中的一片叶。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强如焚风,那个连她都要绕着走的存在,会对这个小东西表示极高的认可。
因为在他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手段、伪装、算计,都幼稚得像孩童的把戏。这才是纳努克亲自授衔的分量。
好在,幻胧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
短短一个心跳的僵直后,她的表情管理,丝滑地完成了重启。
“哦呀哦呀~”她站起身,拍了拍袖摆上不存在的灰,笑容比刚才还要热情三分,“原来同僚不说话,是在酝酿‘威严’呀!姐姐我说怎么第一眼就觉得你气度不凡!”
“这份压制力,这份纯粹——难怪焚风那个木头都开口夸你,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你看这甲壳,这犄角,这威势,整个毁灭军团,谁有你这份天赋!姐姐我是真喜欢,真喜欢啊!”
夸夸,一通夸夸。
夸甲壳,夸威压,夸天赋,夸纳努克的眼光,那叫一个热情洋溢,把启年都整不好意思了,腺体的光都柔和了几分。
更何况:
启年看她,还自带一层食物滤镜。
香。这么香的一位大君,说话又这么好听,这好感度不就上来了嘛。
“芝顿芝顿。”(过奖过奖。)
可叫完他还是蔫了半截,夸得再好听,他回的还是芝顿。
幻胧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同僚……莫非,是发不出别的声音?”
启年腺体一暗,点了点头。
我早就想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了啊!!
幻胧绿瞳一亮,自告奋勇:
“巧了!这个姐姐最擅长!”
“姐姐我是灵魂意识方面的大师,别的不敢说,意识交流这块,整个毁灭军团没人比我更懂,”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幽光流转:“我教你,用意识把自己的话直接传递给对方。不需要声带,不需要嘴,私密性好,别人偷听不到,比什么发声都方便。”
“你要愿意,现在就学。”
启年猛地抬头。
还有这好事?!
至于幻胧想干什么?会不会借机在他灵魂里做手脚?
启年想都没多想。
威胁?根本不存在。真要动手,刚才那一嗓子他就该尝尝什么叫“路边一条”。而现在主动示好、还倒贴教学的幻胧,与其说是图谋不轨:
倒不如说,这是她在刷自己的好感。
那就,学!
幻胧见他点头,指尖的幽光一凝,轻轻点在启年的面部发光器官上。
一段未知的能量,顺着他甲壳的纹路渡了进来,温温的,像一条小溪流进他的意识深处,在那里盘成一汪小小的湖。
“感觉到了吗?那是‘意’的锚点。”
幻胧收手,笑吟吟地指点:“把想说的话,沉进那片湖里,再‘望’向对方,试着来一句?”
启年沉下心,对着那片新生的意识之湖,试探着把一句话丢了进去,然后望向幻胧:
【我学会说话了!!】
一道清清楚楚的意念,直接在幻胧的意识里炸响。
“欸?”
幻胧捂着脑门后退半步,绿瞳瞪圆,倒不是痛,是这第一句的情绪太浓了,浓得像小孩第一天学会喊妈。
启年自己也愣了愣。
然后,狂喜。
成了!他真的会说话了!
不是芝顿,不是比划,不是翻译机——是清清楚楚、完完整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话”!
两天多了。从荒芜星球到星核猎手基地,从月台到命途狭廊,憋了两天的表达欲,在这一刻彻底开闸:
【再来!】他意念乱飞,【你好!我启年!杰顿!不对,先不提这个,卡妈的咖啡是什么味的?银狼的游戏机能不能碰?星核到底有多少种口味?,】
一连串意念洪水般砸进幻胧的意识里,砸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幻胧一点都不恼。
非但不恼,绿瞳里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
目的达成了。
一小段意识之力,换来这位大君的信任与好感,这笔买卖,划算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等建木到手、等她需要盟友的时候,这份今天种下的“交情”,就是她最硬的筹码。
“好了好了,同僚慢慢说,姐姐听着呢~”
她摆摆手,笑吟吟地切回正题,语气却忽然放缓,透出一丝“自家人才说”的恳切:
“既然都成‘话友’了,姐姐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姐姐此番请你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幻胧的指尖,遥遥指向星海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棵传说中不死的神树。
“姐姐想夺取罗浮的建木,用来重塑我真正的肉身。”
“事成之后——”
她绿瞳微弯,抛出了筹码:
“届时那些建木的丰饶之力,让同僚你,第一个‘默默’哦~”
启年:"……"
勾引我?
他承认,他确实看上了你。
但看上的是你的味道。他想的是把你当成一整头建木风味的特供餐前点心,就地开吃啊!!
这些话在启年心里翻了个天翻地覆,面上,他的意念却沉稳地传了过去:
【可以。】
【参与,可以。】
反正和艾利欧的剧本方向差不多,仙舟、建木、幻胧,一场都没跑。而且自己参与了,还能控制一下场面,顺便……
顺便看看建木到底什么味。
祭坛之上,幻胧见他答应,绿瞳里的笑意愈深,指尖紫烟袅袅。
她并不知道:
这场她自己精心策划的“拉拢”,从头到尾,对面那位新同僚惦记的,只有她的香味,和那棵还没到手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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