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
当她重新回到阳光照耀的街道上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黑色的仿真水枪。
她的样子太吓人了。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枪。
行人纷纷绕着她走,投来惊疑的目光。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卷起的风把她的头发胡乱拍在脸上。
小玉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的尾灯,心脏猛地一跳。
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龙叔在那辆车里。
龙叔受伤了?
还是说……他被抓住了?
她下意识想追上去,可双腿像被焊在地上,一步也拖不动。
那声枪响在她脑子里炸了一遍又一遍。
斯卡蒂最后那句“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那颗黄铜子弹从自己眼前划过的瞬间,像坏掉的录像带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几天前,这里的一切在她眼里还那么新鲜,那么酷。
可现在,她眼睛里某种亮晶晶的东西,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像一只眼中好像有路明非的小狮子一样,拖着步子,朝着老爹古董店的方向挪去。
“叮铃——”
老爹抬起头,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截。
他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和一张盾牌的拓印图纸,来回比对着。
听到门铃声,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被打扰的烦躁。
他想教训一下成龙,你把盾牌带走了自己研究什么?
如果不是他提前拓印了盾牌正面,这翻书就不知道需要翻到猴年马月去。
“成龙,你——”
老爹抬头,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
进来的是小玉。
他眉间的烦躁瞬间消融,嘴角松了松:“是小玉回来了啊。”
他本想低头继续翻书,目光却猛地定住——孩子站在门口,头发黏在脸上,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棵被踩蔫了的小草。
“小玉,来告诉老爹,到底发生什么了?”
老爹放下古籍,撑着桌沿站起来,眉头越拧越紧。
他绕过柜台,快步走到小玉面前,蹲下来,用那双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
“谁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
小玉低着头没说话。
老爹只好松开她。
看着她默默走到桌边,把手里那东西“啪”地拍在桌面上。
老爹盯着那把枪,眉头皱得更深了。
小玉不可能有枪。
这玩意是谁给她的?
还是说,有人拿它吓唬她了?
等老爹再次看向小玉时,她已经拉开一把椅子,把自己缩了进去。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把枪,一眨不眨。
“我……”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就哑了。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啪嗒啪嗒地落在裤子和木椅扶手上。
小玉缩在椅子里的样子让老爹的火气“蹭”地冲上了头顶。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目光凌厉地扫向门外,像是要把那个欺负他孙侄女的人从街上揪出来。
但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
老爹僵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松开了拳头,重重叹了口气。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小玉旁边。
“来,小玉,跟老爹说说。”
老爹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着她,“到底是谁——老爹给你做主。”
小玉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是……”
……
“是成龙!”
阿奋指着自己左脸颊上那个清晰可见的淤青鞋印,嘴瘪得都快哭出来了。
他身上的新西装已经不成样子,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袖子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同样脏兮兮的衬衫。
拉苏和周站在旁边,疯狂点头,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两人的样子看上去比阿奋更惨。
拉苏的右胳膊用绷带吊在胸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一群马蜂蜇过。
周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拄着一根拐杖,整个人也站得歪歪斜斜。
瓦龙坐在他那张黑色高背皮椅上,身体微微后仰,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没有说话,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冷嘲热讽。
但这反而让站在下方的三个人更加心惊胆战。
冷汗顺着阿奋的背沟往下淌,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你的意思是,”瓦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三个,拿着黑手帮最先进的武器——”
他的双手往扶手上一按,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三人面前。
“——三个人,也没打过成龙?一个考古学家?”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老大,问题是对面他也有武器啊!”
阿奋急忙辩解,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他伸手指着自己脸上的鞋印:“那面盾牌!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古董盾牌!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我的电子剑,满功率劈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把红肿的右手伸了出来。
掌心一道裂口,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够了!”
瓦龙一声厉喝。
阿奋整个人缩了缩脖子,把没说完的诉苦全吞回了肚子里。
瓦龙闭上眼睛,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半晌没有动静。
“下去养伤。”
他终于挥了挥手,像在赶苍蝇,“伤没好利索之前,别出现在我面前,碍眼。”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医药费,我报销。”
说完,他有些疲惫地转过身,面向墙壁上那尊威严盘踞、双目赤红的龙形石雕。
“呃……”
拉苏用没受伤的手挠了挠裹着绷带的头,和旁边的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大居然没当场发火?也没扣他们工资?
三人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动。
这反常的平静,让他们心里更发毛了。
见三人还杵在原地,瓦龙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难道让我请你们吗?”
阿奋他们反倒松了一口气——会发火,说明还是自己熟悉的老大。三人互相搀扶着,刚挪到门口——
“对了,鲸鱼呢?她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瓦龙的声音传来。
“她……”
阿奋张了张嘴,脑子里快速组织着语言。
小老大去上厕所了?
然后就没回来?
他该怎么解释才不会被骂?
“我回来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所有人同时回头。
门口,一个黑色的身影斜斜地靠在厚重的橡木门框上,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想省了。
她身上那件黑色长风衣已经破了。
下摆少了一截,断口参差不齐,边缘焦黑卷曲。
衣襟和袖子上还有几个弹孔。
空气里飘着织物烧焦的气息。
瓦龙的眼神骤然一变。
“叫医生!立刻!”
“瓦龙。”
墙壁上的圣主缓缓开口。
石质的嘴唇纹丝未动,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却直接在大厅里回响。
“斯卡蒂不是你这种脆弱生物可比拟的……凡人的武器,还伤不到她。”
瓦龙没有理会圣主的话。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斯卡蒂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脸、脖子、肩膀、胸口、腰、腿。
直到确认她除了衣服破损狼狈之外,裸露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或血迹,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但瓦龙的眉头依然紧锁。
成龙不可能有枪。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袭击他瓦龙的人?
“东西拿到了,我的……叔叔。”
斯卡蒂似乎对现场紧张气氛毫无察觉,也懒得解释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随手从风衣内侧的特制暗袋里掏出鸡符咒,指尖捏着,像扔一颗玻璃弹珠一样,朝着圣主雕像的方向随意抛了过去。
就在符咒即将落地的瞬间,圣主雕像下方的阴影中,一团浓稠的黑暗无声蠕动着凝聚成形——一个全身漆黑、只露出一双猩红眼眸的黑影忍者。
它抬起戴着护甲的手,精准地接住了下落的符咒,随后转身,恭恭敬敬地将符咒嵌入圣主体表的一个凹槽内。
“嗡——”
符咒嵌入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橙黄色的光沿着凹槽边缘流过,像水银般渗入石雕的纹路中,然后消失。
“啊……真是久违的感觉……漂浮的神力,终于回来了……”
圣主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叹,像是在品味一口陈年的美酒。
石雕的眼眶中,赤红的光芒亮了一瞬。
斯卡蒂没理会圣主的感叹,也没看那符咒一眼。
她转过身,左手伸进裤兜。
瓦龙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了一瞬。
她摸出里面最后一卷皱巴巴的美钞,看也没看,随手扔给了离她最近的周。
“拿着,养伤去吧。”
周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在看清手里是什么之后,整个人僵住了,傻站了好一会儿。
斯卡蒂耸了耸肩,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色眼眸里却流露出一抹无奈。
“身上的黑卡被打烂了。”
她指了指风衣上一个边缘融化了的弹孔,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下雨忘带伞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这是最后一卷现金。”
周捧着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上之前阿奋拿到的那一卷,还有拉苏之前没还的‘跑腿费’。
周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鲸鱼这是……给他们三个每人都发了“补贴”?
见三人还傻站在原地,瓦龙终于忍无可忍:
“还愣着干什么!拿了钱就快滚!滚去治你们的伤!”
三人再也顾不上什么伤痛了,互相搀扶着朝电梯口逃去。
阿奋扶着拉苏,周单脚蹦着,拐杖“笃笃”地戳在地板上,显得狼狈又滑稽。
等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斯卡蒂抬手揉了揉后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红色眼眸里泛起一层水光,连睫毛都湿了。
“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她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倦怠。
“我……”
瓦龙刚想开口。想问的太多了:她遇到了什么,谁开的枪,符咒是怎么拿到的,还有她和圣主之间那个古怪的称呼——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些话还没问出口,就被圣主打断了。
“斯卡蒂,你先回去休息吧。”
圣主的声音带着长辈般的温和,在瓦龙听来却格外刺耳:“辛苦了。”
斯卡蒂点了点头,转向瓦龙,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么,老大,叔叔,我先走了。有事再叫我。”
说罢,便转身走向那部专用电梯。
她身上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黑色风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就连背影都带上了几分“终于结束了”的轻松感。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那个高挑的身影吞没。
下行指示灯亮起。
瓦龙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墙壁上那尊龙形石雕。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困惑里夹着一丝忌惮:“斯卡蒂为什么会叫你……”
瓦龙顿住了。
“……‘叔叔’?”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火光在圣主的眼中跳动,投射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瓦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是时候告诉你关于我那些兄弟姐妹们的故事了。”
圣主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缓缓回荡。
“咒蓝、波刚、啸风、中苏、芭莎、地魁、西木……还有我。很久以前,我们各自统治着一片天地,一个时代。”
圣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这跟斯卡蒂有什么关系?”
瓦龙皱起了眉,打断了圣主的回忆。
圣主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石雕眼窝中的赤红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
“她是‘芭莎’的继承人。”
“而我,不介意帮她从我的姊妹手里,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毕竟,那个位置,她坐得太久了。”
除了圣主之外,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
这是一处被圣主用古老魔法彻底隐藏起来的禁地。
暗影兵团前赴后继地牺牲,它们的躯体被魔法陷阱撕裂、被元素乱流吞噬,在解除符文锁时化为青烟。
最终,这处禁域的防御终于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通道。
最终,仅剩的少数几个忍者踏入了一处圆形洞窟。
这里异常干燥,弥漫着硫磺与某种陈旧羊皮纸的气息。
洞窟中央,是一座由漆黑玄武岩筑成的祭坛。
祭坛之上铭刻着暗淡的符文,线条彼此勾连,组成了一个古老的复合阵法。
祭坛的核心凹陷处,静静地卧着一枚龙蛋。
它大约半人高。蛋壳并不光滑,覆盖着一层石化的鳞片,颜色暗沉,像冷却的熔岩。
表面天然形成了难以解读的凹凸纹路。
它毫无生命气息,仿佛只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雕塑。
为首的忍者——它猩红的眼眸毫无波澜——上前一步。
它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一小节苍白色的龙牙,质地如玉,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状裂痕。
另一名忍者上前,它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个骨质小皿,里面盛放着少许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人类的血液,新鲜,表面还泛着一层微弱的油光。
持牙的忍者将龙牙尖端浸入血皿。
奇异的是,血液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缓缓攀附而上,包裹住苍白的牙面,发出极其微弱的“滋滋”声。
颜色从白玉色逐渐转为灼热的橙红。
最后,整只龙牙都开始溶解,血皿之中的血液也变成了淡金色。
然后,持着器皿的忍者抬起手,将血皿轻轻抵在冰冷死寂的龙蛋顶端,沿着那些凹凸的纹路,缓缓倾倒而下。
“嗤——!”
液体落在蛋壳上,爆发出轻微的声响,腾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烟雾。
那些液体如同活物般,迅速渗入蛋壳纹路的每一条缝隙。
变化发生了。
蛋壳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一秒。两秒。
蛋壳表面,那些暗沉如熔岩的纹路,从顶端开始,逐一亮起。
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似乎受到了激发,嗡鸣声由低到高,暗红与幽绿的光芒大盛,与蛋壳的金光交织、共振。
蛋壳内部,一个原本蜷缩的模糊轮廓正缓缓舒展开来。
细微的脉络在蛋壳内部成形,像引信被点燃,生命的力量沿着那些脉络缓缓蔓延。
暗影忍者们注视着这一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们猩红的眼睛在金光映照下,像一排暗红色的余烬。
阴影再次合拢。
洞窟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龙蛋表面那些发光的纹路仍在微微明灭,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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