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伴随着破音的尖嚎,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青年闷头冲进大殿。
十八公子,胡亥。
他跑得太急,头冠都歪到了一边。
原本他是奉了赵高的命,带人在殿外接应。只要赵高一拿到兵符,他立刻带人进来站台。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是赵高的惨叫。
胡亥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视线全在正前方的宝座上,根本没低头。
牛皮靴底直接踩进了那汪浓稠的血泊里。
脚下一滑。
“哎哟——”
胡亥两条胳膊在半空胡乱扑腾两下,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朝前平摔出去。
下巴狠狠磕在黑木地板上。
牙齿咬破舌尖,一股铁锈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他痛得眼泪直流,双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刚一发力,手掌在黏糊糊的液体上打了个出溜,又是一次狗啃泥。
胡亥懵了。
他举起两只手。
满手都是刺眼的红。
黏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胡亥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僵硬地抬起脖子。
视线顺着地上的血痕,一路往前爬。
一直爬到青铜桌案前。
桌面上,一只惨白的断手正安安静静压着竹简。
断手旁边。
扶苏提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大剑,站在台阶上。
剑刃的血槽里,红色的血珠正顺着金属纹理往下滚。
“吧嗒。”
血水砸在地板上。
胡亥认出了那只手。
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那是昨天他刚送给赵高的。
胡亥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塞了一把干草点燃了。
老师的手被砍了。
老师被拖出去了。
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大哥,砍了中枢重臣的手。
一阵无法遏制的颤栗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勺。
膀胱一酸。
一股温热的液体冲开括约肌,顺着丝绸裤管往下流。
骚味混着血腥味,在大殿底部的冷空气里散开。
胡亥尿了。
他吓得双膝一软,刚撑起来的身体再次跪砸在血水里。
原本准备好的逼宫说辞,全被这满地的血浆冲进了下水道。
“大……大哥……”
胡亥上下牙齿疯狂打架,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他双手按在血泊里,拼命往前挪了两步,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咚!咚!咚!”
额头撞击木板,砸出沉闷的声响。
没磕几下,白净的脑门上就蹭满了红色的血污。
“大哥!我不知道老师……不是,我不知道赵高干了什么!”
胡亥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给自己疯狂洗白。
“我就是看父皇刚走,怕大哥监国太累。”
“带了几个人过来,想问问大哥需不需要弟弟帮忙跑个腿。”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真没想干别的啊!”
“咱们可是亲兄弟!是一个爹生出来的!”
“弟弟我天天斗鸡走狗,脑子里全是浆糊,我怎么可能想夺权呢?”
扶苏站在高台上,没接话。
他单手拎着剑,慢慢走下台阶。
一步。
两步。
牛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厚重的剑尖拖在地上,划过坚硬的黑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啦”声。
这声音落在胡亥耳朵里,像是在拿锯子锯他的骨头。
他缩着脖子,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像一只掉进冰窟窿里的鹌鹑。
扶苏走到胡亥面前停下。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扶苏低着头,看着跪在脚下这坨瑟瑟发抖的烂肉。
“没想夺权。”
扶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刮过胡亥的耳膜。
“没想篡位。”
胡亥拼命点头,脖子都要甩断了。
“对对对!大哥明鉴!弟弟我对大秦的江山没有半点想法!”
“我只想当个富贵闲人,一辈子给大哥牵马坠镫!”
“呵。”
扶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手腕一转,人皇剑的剑刃翻平。
冰冷的剑身直接拍在胡亥的右脸颊上。
粗糙的龙鳞暗纹刮擦着胡亥细嫩的皮肤。
胡亥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张脸紧紧贴着剑身,一动不敢动。
“你要是真没想法。”
扶苏弯下腰,脸凑近胡亥。
“沙丘行宫里的那份伪造遗诏,是谁写的?”
胡亥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沙丘?遗诏?
脑门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眨眼都不敢。
他曾在酒醉后,跟赵高在密室里偷偷幻想过。
如果哪天始皇死在巡游的路上,死在那个叫沙丘的地方。
他们就封锁消息,伪造遗诏,逼死扶苏。
这事天知地知,他知赵高知。
扶苏怎么可能知道?!
“大……大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胡亥的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扶苏的剑身往下压了压。
锋利的剑刃贴上胡亥脖颈的大动脉。
皮肤表面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听不懂?”
扶苏直起身,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赐死我的那把长剑,不是你派人送来的?”
“蒙恬蒙毅两兄弟,不是你下令扔进大牢毒死的?”
胡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他感觉眼前的扶苏变成了一头怪物。
一头能看穿他骨髓深处所有恶念的怪物。
扶苏没有停。
他每说一句,剑刃就在胡亥的脖子上加重一分力道。
“还有咱们那些兄弟姐妹。”
“公子高被你逼得殉葬,公子将闾被你逼得拔剑自刎。”
“至于阴嫚。”
扶苏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握剑的手背暴起两根青筋。
那是始皇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是平时最喜欢缠着扶苏的妹妹。
“你把她的四肢生生砍断,碾成肉泥。”
“胡亥,你管这叫斗鸡走狗的富贵闲人?”
大殿里只剩下胡亥粗重的喘息声。
胡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连串精确到令人发指的预言面前,轰然坍塌。
他没法辩驳。
因为这些念头,确实在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盘旋过无数次。
他就是嫉妒。
嫉妒扶苏长子的身份,嫉妒始皇对扶苏的偏爱。
“我……我没有……都是赵高教我的!”
胡亥猛地拔高声音,试图把黑锅全部甩出去。
“是那个阉人!是他蛊惑我!”
“大哥你信我!赵高已经被你宰了,我以后绝对听话!”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想去抱扶苏的大腿。
扶苏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双沾满血尿的手。
他厌恶地皱起眉头。
“老师死了,所以你把罪名全推给他。”
扶苏看着胡亥,像在看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
“你连当个反贼,都当得这么没骨气。”
人皇剑的剑尖在半空划过一道半圆。
直接抵在了胡亥的咽喉上。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一点鲜血顺着剑尖溢出来,染红了胡亥锦袍的领口。
冷汗湿透了胡亥的后背。
冷。
刺骨的冷。
他终于从扶苏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读懂了一个事实。
扶苏不是在诈他。
也不是在教训他。
扶苏是真的想杀他。
没有任何兄弟情分的顾忌,没有大秦宗室的拉扯。
那眼神,就跟刚才下令把赵高五马分尸时一模一样。
看死人的眼神。
强烈的求生欲战胜了恐惧。
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胡亥嗷的一嗓子叫出声,双手猛地在血泊里一撑。
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右脚踩在自己湿透的裤脚上,“刺啦”一声撕裂大块布料。
一只牛皮靴子甩飞出去,砸在柱子上。
他根本顾不上捡。
胡亥光着一只脚,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转身朝着大殿高高的木门槛狂奔。
鞋底沾满血,跑起来一滑一滑,姿势狼狈到了极点。
“救命啊!”
胡亥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一边狂奔一边冲着殿外撕心裂肺地尖叫。
“来人!有刺客!”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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