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如意正陪祝振华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谍战剧，枪炮声乒乒乓乓的，祝振华听了个大概，时不时问她一句“刚刚那个开枪的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这个正在跑的是谁”。
她就歪在沙发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讲，讲到后来最不喜欢谍战片的她也看进去了，两个人靠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香瓜，祝振华看不见，但吃得很顺手，一块吃完，摸一摸盘子边沿，又拿一块过去。窗户外头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屋里空调嗡嗡地转，父女俩快活得很。
手机响的时候她没太在意，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社区网格员的电话。她存过的，祝振华生病后，她去社区登记的时候存过，那会儿她还和网格员说有什么事情给她打电话。
“咦？社区的电话。”她按了接听键，语气还挺轻松的，“喂？你好。”
“请问是祝如意吗？”对方的声音有点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是我。”
“我们接到县医院电话，你母亲韩云女士目前正在抢救室。”
祝如意坐直了：“什么？搞错了吧？我妈早上出门喝早茶了，好好的。”
“祝女士，没有搞错。的确是县医院打来的电话。你母亲在路上晕倒了，被路人发现打了120，所以医院联系了我们。”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说，祝如意已经站起来了。她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第二个反应是往她妈手机拨电话，忙音，又拨，还是忙音。拨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放下了手机，脸白了。
“如意，如意。”祝振华听见了，手在空气中挥了一下，摸到了她的胳膊，“快，快去医院。社区不会骗人的。你妈肯定是出事了。”
“爸，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
“一起去！”祝振华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声音前所未有的急，“如意，带我一起去。”
祝如意看了他一眼，想让他留在家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妈在医院抢救，她爸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什么事，她更顾不过来。她跑回房间拿了包和钥匙，又快步走回来扶她爸。
“爸，走，慢点。”
“不用扶，如意你先去开车，我自己下楼。”祝振华推开她的手，自己摸索着往门口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身子微微往前倾着，脚尖在地上快速地探路。
“爸。”
“去！你下楼开车，爸一个人能下去。”
祝如意犹豫了半秒，看了他一眼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咬了一下牙，先跑了出去。楼梯道里她噔噔噔地往下跑，跑了一层，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他。
她爸下楼的样子她记得，以前眼睛好的时候，他下楼是两步并一步的，走在她前面甩着胳膊。现在他一手紧紧攥着栏杆，另一只手伸在前面探着，脚先轻轻踩到台阶上踩实了才移重心。
听不到祝如意的脚步声后，祝振华走得急，步子就乱了，到二楼拐角那个平台的时候，他踩空了。
“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栏杆被撞击的震颤声。祝振华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楼梯拐角的铁栏杆上，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幸亏手一直抓着扶手没松，身子又给拽回来了。
车子发动好的时候，祝振华刚好从单元门里出来，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前面划了一下试探方向。祝如意跑过去挽住他：“爸，上车。”
他坐进副驾驶的时候，祝如意瞥见他一边裤管颜色比别处深一点，但是没多想，只当他刚才撞到栏杆蹭了灰。她绕回驾驶座挂挡，开出小区。
老县医院前两年搬了新区，开车过去要十几分钟。广陵不大，十几分钟已经算远了。路上红灯多，祝如意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她爸一眼，他抓着安全带的带子，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爸，没事的。”她轻声说。
到医院后，祝如意把车停在离急诊大厅最近的地方，扶着祝振华下来。祝振华脚沾到地面的时候打了个趔趄，祝如意赶紧把他扶稳了。他腿软，站都不太稳当。
她把半扶半拖把祝振华搀到急诊大厅靠墙的一排塑料椅上坐下。
“爸，你坐这儿等我，我去护士台问。”
祝振华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抠着椅子边沿。祝如意快步走到护士台前面，报了韩云的名字，护士翻了记录说是在抢救室，医生一会儿会出来，家属先在旁边等着。
祝如意走回她爸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的，连着胳膊还在抖。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爸，护士说妈在抢救室，医生在处理，一会儿会叫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
“嗯。”祝振华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攥着她的手用了劲。
等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慢。祝如意盯着抢救室的门，看它开了关、关了开，但出来的白大褂没有叫韩云的名字。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抢救室的门又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韩云家属？韩云家属在不在？”
“在！”祝如意站起来，祝振华也跟着站了起来，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两个人一起走到了抢救室门口。
医生看了看他们俩，目光在祝振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祝如意。
“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做了头部CT，没有发现出血，血压略高，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初步判断是天气太热引起的眩晕，也可能跟情绪波动有关系。你母亲平时有高血压吗？”
“没有，”祝如意说，“她平时血压正常。”
“情绪波动也会造成一过性血压升高，严重的时候会头晕甚至短暂失去意识。问题不大，但回家以后还是要定期监测血压，如果持续偏高，及时来医院。护工马上把她推到留观室，输完液观察一下就可以回家了。这几天以休息为主，别让她太劳累。”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祝如意连声应着。
“费用去护士台那边结一下。”
医生刚转身回到抢救室，韩云就被护工推出来了。她躺在移动床上，闭着眼，脸色白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祝振华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就往前迈了一步，手在空中摸索着。祝如意扶着他的肩膀引导他靠近床边，他摸到了韩云的手，就没再松开了。
“妈。”祝如意弯腰凑近韩云耳边叫了一声。韩云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留观室是一间大房间，拉了帘子隔成几个小隔间。祝如意把韩云安顿好，让祝振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自己去护士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她爸坐在床边的背影，弯着腰，下巴几乎要贴到床沿上，两只手把韩云没输液的手拢在掌心里。
祝如意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无意间瞥到她爸的裤子，膝盖处那一片深色不是灰，是血。
她蹲下去，轻轻撩起他的裤管。膝盖上蹭破了一大片皮，伤口表面有血丝渗出来，边缘还有点青紫，大概是下楼撞到栏杆上时刮的。
“爸！”她声音大了些，祝振华被她吓了一跳，膝盖往回缩了一下，“你这膝盖破了，要处理。”
“没事，看你妈要紧。”祝振华想把她推开。
“爸，你胡闹。”祝如意站起来，语气又急又重，“你不能磕碰，伤口不容易好。”
祝振华不说话了。
“我去挂号，马上请医生来处理。”祝如意转身就往外走。
她又挂了急诊号，去外科那边说明了情况，护士推着治疗车跟过来了。祝振华的伤口不算深，擦破皮的范围也不大，但因为是糖尿病人，护士格外仔细，清创消毒上药包扎，还加注了一针破伤风。
“伤口不深，但糖尿病人的愈合能力比正常人差。”护士一边收拾治疗车一边叮嘱，“回去保持伤口干净，不要碰水，每天换药。注意监测血糖，血糖控制好了伤口才能好。一周之内不结痂必须再来医院。”
“好的，谢谢。”祝如意送护士出了留观室，回来站在她爸旁边。
祝振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包着白纱布的那条腿僵着没敢动。他的肩膀也缩着，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不止一圈。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如意，爸给你添麻烦了。”
祝如意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祝振华瘦了好多好多，肩膀上骨头硌人，头靠过来的时候也特别轻。
“爸，说什么呢。”她低声说，“我能扛起这个家，只要你和妈好好的。”
祝振华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他的手摸索到她的手腕，握紧了，用的劲不大不小。
韩云轻轻动了动，眼皮掀开了。
“如意，振华。”
祝如意立刻起身，弯腰凑到床边。“妈，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韩云眨了两下眼，眨了第四下的时候瞳孔才对上焦，看清了祝如意的脸。
“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在街上吗？”
“妈，你在街上晕倒了，好心的路人打了120。已经没事了，医生说你血压有点高，可能是热的，也可能是情绪激动。留观输完液就能回家。”
韩云皱了皱眉，她大概在回想晕倒之前的事。祝如意看见她妈的脸色从茫然慢慢变了一下，像是记起了什么，祝如意也想知道什么事能让她妈“情绪激动”？
“妈，你先别想太多，输完这袋水咱们就回家。”祝如意直起身看了看输液袋，第一袋快完了，还有一袋，“你好好歇着，我和爸都在呢。”
韩云看着祝如意的脸，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偏过头去看祝振华，祝振华坐在椅子上，把脸朝着床的方向，膝盖上有一团白纱布。韩云的眉毛拧了一下，目光落在纱布上。
“振华，你膝盖怎么了？”
“下楼的时候蹭了一下。”祝振华说，“没事，护士处理过了。”
韩云没再追问。她看着祝如意，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祝如意迎着她，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妈，安心输液，回去再说。”
韩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她没出声，把脸侧过去了。祝如意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动作很轻。
她握了握韩云的手，又握了握祝振华的手。她忽然觉得，从这个夏天开始，她要真正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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