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纪委会议室这几天的灯就没熄过。空调开得低，可人一多还是闷，沈谦坐在长条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梳理好的材料。
区纪委正、副书记、几个纪检处长也都在，尤其这次的纪检三组的张处长，眼皮底下两团青黑色，显然几天没睡好了。
“前期的基本情况就这些。”张处长把眼镜架回去，“那位在亭山五年，经手的金额超十万的基建项目三百七十八个，其中教育系统占了将近一半。”
“这是亭山区建区以来最大的案件，省里很重视，市里要求再往下查，光十万以上的还不行，要求查到三万以上。”沈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工作量很大，尤其教育系统，学校放假了，财务人员不一定都在本地。通知发出去的时候要留足时间，但时间上也很紧，上边催得急。”
“沈书记，省里具体什么态度？”坐在角落的一个人问。
“态度很明确。”沈谦看向大家，“前任涉案金额巨大，牵连的部门和人员范围广。上级要求我们务必查清楚，不漏一笔违法违纪行为。这不是针对哪一个人，是组织程序。”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祝如意的脸。他大概能想到这条通知下去以后，亭山高中又要打电话找她。她在放假，可能正在家里陪她父亲。
“明天下班前把所有材料收齐，”他说，“全员加班，人手不够就从下面临时借调，争取三天梳理出来。”
他说完这话就散会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下楼回了自己办公室。
这几天祝家的气氛一直拧着一股劲。
韩云出院的第二天，祝如意把该说的话说了。她没说太多，就拣了事实陈述：“上个月办的离婚，月初领的证，周家不同意试管，用遗传当由头逼她签了字。”她说的时候尽量把语气压平了，可是韩云还是哭了，拿纸巾擦了又哭，哭了又擦，最后纸巾堆了一小摞在茶几上。
他们不信自己这么好的女儿竟然在周家是这样被对待的。
“振华，不是你说周迟这孩子不错吗？父母也通情达理，你看人怎么这么不准？”韩云埋怨他，“没想到他们一家人竟然是这样的势利眼，我早该发现了，自从你眼睛看不见以后，他人就变了，这几年他一共来过几次？每次我们都是好吃的好喝的招待，他坐几分钟就找理由走了。”
韩云叹了口气：“哎，我还真当他是单位有事。”
她看着祝如意心疼，又抱着她哭了一场。
祝振华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爸！”祝如意赶紧抱住他的肩膀，“妈，药！”
韩云也顾不上哭了，手忙脚乱地去翻茶几下面的药盒。药瓶盖子拧开的时候手还在抖，倒了两粒出来，又加了一粒速效救心丸塞进祝振华舌下。祝振华靠在沙发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才慢慢平下来，脸上的涨红也褪了色。
“爸，你吓死我了。”祝如意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
祝振华缓过来了，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那几下拍得很轻，像是想告诉她没事了。
“爸没事，爸就是恨自己，爸的眼睛是真瞎了。”
“爸，”祝如意把脸贴在他胳膊上，“离了也好。看清了他是什么人，我解脱了。”
韩云把散落的药瓶捡起来收好，她抽了纸擦了脸，“对，振华，如意说得对。离了是好事，咱们如意不愁嫁。等你膝盖好了，我们就跟如意去青山，一家三口一起过，不要再让如意两头奔波了。”
祝振华点了点头。
韩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把茶几上那堆纸巾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如意，”韩云说，“妈去做饭，你在这儿陪你爸。咱们要吃好、过好，不能让那家人看笑话了。”
“嗯。”祝如意笑着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她硬憋回去了。
午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清蒸鸡腿、清炒丝瓜、凉拌藕片，还有西红柿蛋汤。祝振华吃得比平时多，虽然拿筷子的手还有点抖，但他一口一口地把饭都扒干净了。韩云也吃了大半碗，边吃边给祝振华夹菜，三个人像约好了似的谁也不提刚才的事。
碗还没收，祝如意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屏幕，叹了口气。陈校长的名字跳在上面，她就知道又来了。
“喂，陈校。”
“如意，”陈校长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歉意，“实在对不住你。纪委那边又要材料了，还是基建，但范围扩大了，三万以上的项目全要，上次交过的就不用再交了。你今天能不能？”
祝如意吸了一口气，压着声调：“什么时候交？”
“如意，仙女，我对不住你，通知早上就发了，我没看手机，直到下午才看到。要得比较急，今天下午四点半前。”
祝如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点刚过，三个半小时，加上路上的时间，结结巴巴应该能做完。
“好的，陈校，”她说，“我尽量。”
挂了电话她还没开口，韩云就说：“要回单位了？”
“嗯。纪委又要查东西，范围扩大了，下午要送过去。”
“去吧。”祝振华先开口了，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朝她的方向伸了一下，“路上慢点开，晚了就别赶回来了，明天再回来。”
祝如意握住他的手，“爸，等你好了，我就接你们去青山。”
“行。”祝振华攥了攥她的手，没再多说。
韩云送她到门口，“到了打个电话回来，路上开车别看手机。”
“嗯，妈你回去吧，外面热。”
今天不知道哪里中邪了，路上车特别多，她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老胡看到她又是一脸惊讶：“如意，你不才回去几天？又加班？”
“嗯呐，胡师傅，命苦，”祝如意苦笑，“我都想哭了。”
“可怜的小如意。”老胡摇摇头给她开了门。
和上次的操作一模一样，开电脑，登系统，三个账务系统轮着来，输入“基建”筛选金额“三万元到十万元”。这次的项目比上次多得多，祝如意数了数，四十几个。亭山高中的校长不是那位被查的小佬提拔上来的，大项目被打回去了不少，但三五万的小工程这些年攒下来不算少。
好在她的笔记本上都有记录。她从抽屉里拿本子，翻到索引页，一笔一笔地对，她工作习惯好，每个工程都单列一页，很快就核对好了。
找凭证比导数据慢，她在档案室里一本一本翻、一张一张扫。手机举得手酸，有几张发票贴得紧，她得拿小钢尺轻轻撬开边角，小心地压平了再扫。
四十几个项目，附件加起来大几百页，扫描扫到她指关节发僵，稍微活动了两下又接着扫。
而此刻的十二楼纪委办公室里，沈谦走了进来，他是想看看能不能再碰到祝如意。
“小王，材料收得怎么样了？”他问。
“这次挺快，”小王说，“早上通知得早，卫生系统交了，各机关局交了，教育系统也交得差不多了。”
“呵呵，亭高又是第一个？”
小王翻了翻交接表，手指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滑下去：“书记，亭高好像还没交。”
沈谦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小王感觉到他嘴角那根线微微绷了一下。
“五点还没交就催一催，材料今天要收齐，晚上和明天要全部梳理出来，省里催得紧。”
“好的，书记。”小王应了一声。
沈谦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哦，小王，”他像是想起什么事，回头补了一句，“催的时候客气点，学校财务人员放假赶过来不容易。”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回到十楼办公室，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
他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还没看完的文件，目光落下去，他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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