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热茶,又聊了大半天,谢砚总算把这趟的来意,完完整整地听明白了。
其实就这么点事。
足协想缓和跟他的关系。
这届亚洲杯,不用他参加,权当练兵,让裴镇山带着新人去练手。
等亚洲杯一结束,就推倒重来,将来的国家队围绕他谢砚建队,项阳、陈书友他们这一批,也都会是班底。
为表诚意,那座华国足球先生,先送到他手上。
至于裴镇山亲自飞这一趟马德里,说穿了,就是来低个头、递个台阶。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能被裴镇山那张嘴说得七拐八绕、又是辞职又是兴师问罪的……
谢砚真是没眼看了。
就这沟通能力,到底是怎么当上主教练的?
可他心里也清楚,抛开那张臭嘴不谈,裴镇山的执教能力,实打实是华国本土教练里最顶尖的那一档。
华超三连冠、亚冠四强,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告辞出来,夜已经深了。
马德里的街头有点凉,谢砚一个人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又前所未有地沉重。
围绕自己建队。
这四个字,听着是天大的荣光,可真压到肩上,才知道有多重。
他忍不住一遍遍地问自己。
自己究竟能把那支国足,带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现在的他,又到底撑不撑得起,华国足球这沉甸甸的希望?
……
翌日,训练结束。
谢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找到了正在场边慢慢恢复的卡卡。
巴西人已经能跟队合练了,距离正式复出,只差临门一脚。
“卡卡。”
谢砚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问你个事。”
“嗯?”
“如果……”
谢砚斟酌着词句,“你的国家队,不是五星巴西,没有皇马这么多好球员,甚至你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带得动他们。这样的国家队,你还愿意回去吗?”
卡卡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膝,眼神有些悠远。
“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南非世界杯开赛前,我的半月板就已经伤了。俱乐部的医生让我立刻手术,让我别去冒险。”
“可我怎么能不去?”
“那是巴西队,是世界杯,四年才有一次。我不可能穿着西装,坐在祖国的电视机前,看着别人穿着我的球衣。”
卡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主治医生后来说,他难以想象,我那条膝盖是怎么撑完那届世界杯的。”
他顿了顿,“对荷兰那场,我们被逆转,我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回来之后,我直接飞去比利时上了手术台,然后在健身房里待了五百多个小时,才重新走回这里。”
谢砚安静地听着。
“值吗?”他问。
“值。”
卡卡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砚,俱乐部会因为你踢得好、能给他们带来冠军而爱你。可祖国不一样……无论你踢得好不好,无论你在天涯海角,她都是你的祖国。这种东西,没法用值不值去算。”
“天赋越高的人,越没有躲的资格。”
两人正说着,C罗擦着汗走了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卡卡便笑着,把谢砚的困惑,又原原本本给葡萄牙人说了一遍。
C罗听完,难得没有开玩笑,神情很认真。
“我回葡萄牙,身边不是你们,是另一批人。”
他看着谢砚,“这些年,一直有人笑我,说我在俱乐部是天王,回了国家队就带不动。”
“可我从来没想过躲。”
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一支球队里最出风头的那个人,赢球的时候被捧得最高;可一旦踢不出来,第一个该站出来扛的,也得是他。”
他说,“你不能因为一支球队现在很弱,就转身走开。躲开太容易了……难的是在所有人都想倒下的时候,你还站着,把它扛起来。”
谢砚没有说话。
他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心里那团一直理不清的乱麻,仿佛被这两句话一刀劈开,豁然开朗。
他终于想明白自己和卡卡、C罗的区别了。
在皇家马德里,他是被一群超人托着往前走的天才。
他的身后是卡西、拉莫斯、佩佩,身边是阿隆索、卡卡、C罗,他可以放心地秀、放心地冲、放心地去做那个最锋利的10号。
俱乐部的胜利,是一群巨人带着他一起拿的。
可华国国家队不一样。
那里没有那么多超人,没有人为他兜底,没有人能在他冲不动的时候,把他稳稳托住。
那条路,他要是想往前走,就得自己弯下腰,把整支球队、把那些怀疑的目光、把恐韩三十二年留下的那口闷气、把十几亿人凌晨爬起来的期待,统统扛到自己肩上,再咬着牙,一点点举过头顶。
那不是10号该干的活。
那是举重冠军干的活。
可他偏要试试。
谢砚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力量房,在卧推凳上躺下,把杠铃的重量,一片一片往上加。
卡卡和C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拦他。
金属碰撞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坚定。
谢砚双手攥紧杠铃,沉腰,发力,将那远超他平日分量的重量,稳稳地、一点点举过了头顶。
他盯着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的他,或许还撑不起那份重量。
那就练。
练到能扛起的那一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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