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两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那封薄信纸就妥妥帖帖地压在左袖的夹层中。
他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守在殿门外的刘公公见主子出来了，连忙躬着身子一路小跑跟在侧后方。
进了谨身殿。
朱元璋顺手把殿门往后一带。
“都退到廊子外头去，没咱的叫唤，谁也别往里探头。”
“奴婢明白。”
刘公公把门合严实，自己守在门槛外头。
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屋里没点安神香，窗户半敞着，外头的微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干热。
朱元璋快步走到御案跟前，拉开木椅坐下。
他从左袖夹层里取出那张带着折痕的纸条，放在桌面上。
纸条上的字迹是蒋瓛亲笔写的。
【臣蒋瓛叩奏：微臣已于凤阳寻得皇长孙殿下！殿下安好，臣已率精锐三十骑护送殿下秘密回京，特此密报！】
老皇帝低头看着这几行字。
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眼眶里不知不觉泛起一层湿意。
“真活着……”
朱元璋嘴里念叨了一句，神色慢慢平复下来。
他把桌上的密信重新叠好，塞回袖子内侧的暗袋里。
随后，朱元璋抬起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刘成林。”
刘公公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溜进来，垂着手站在案前：“皇爷，您吩咐。”
“去北镇抚司，找个妥当的千户。”
朱元璋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
“挑二十个手脚麻利、底子干净的暗哨，换上便衣，顺着江北官道迎出五十里地。”
“路上见着蒋瓛的队伍，不要惊动外人，暗中接应着，护着人从神策门那边悄悄进京。”
“记住了，直接领进皇城内苑的偏殿，半点风声都不能漏给朝堂上那些文臣武将。”
刘公公心头一震，连忙把头埋得更低：“奴婢这就亲自去办！”
奉天殿外，百官陆陆续续走下汉白玉台阶。
平日里散朝，官员们大多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可今天这会儿，广场上的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几个御史和部院主事凑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黄大人和凉国公争得正凶呢，怎么就突然散了朝？”
“谁说不是呢。原本以为今日朝议怎么也得定个章程，哪怕不下明诏，好歹也该有个口风。这不声不响地散了朝，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莫不是嫌文武吵得太难看？先太子才刚入土，百官在大殿上这般争执，皇上心里怕是不痛快。”
“我看未必……散朝前司礼监刘公公好像递了什么条子上去，皇上看了条子才起身的。”
“嘘！慎言！这等事也是你能瞎议论的？赶紧回衙门办差吧！”
前头的官员各自散开，各怀心思地往午门外走。
黄子澄手里握着象牙笏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步子迈得很慢。
兵部右侍郎齐泰走在他身侧，也是拉着一张长脸，一言不发。
两人刚走到文华门附近的夹道拐角处，前头路旁的一棵老柳树下，忽然转出来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四下里瞄了一眼，见周围没有巡逻的御林军，快步凑到两人跟前，躬身打了个千儿：
“黄大人，齐大人，娘娘请二位去东宫偏殿一趟。”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了一眼，没有多嘴，跟着小太监拐进了旁边一条偏僻的小道。
穿过东华门旁侧的角门，两人进了东宫后侧的一间小茶轩。
屋里摆着两张红木圈椅，一张长条案，四周拉着素绢帘子。
偏厅里头，朱允炆正坐在绣墩上，两只脚有些局促地在地上轻轻碾着，手掌在大腿两侧反复搓动，额头上一层细汗。
太子继妃吕氏坐在正座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白绢团扇，轻轻摇晃着，面色平静。
见黄子澄和齐泰进门，朱允炆一下子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瞧见吕氏的目光扫过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臣黄子澄，见过娘娘，见过皇孙殿下。”
“臣齐泰，见过娘娘，殿下。”
两人上前行礼。
吕氏停下手里的团扇，抬手示意两人落座：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等宫女端上两盏清茶退出去合上门，吕氏才微微侧过身子，看着黄子澄问道：
“黄先生，今日早朝之上，可还顺当？朝议都议了些什么？”
黄子澄叹了一口气，把笏板搁在小几上：
“回娘娘的话。”
“臣与齐大人依着礼制，上奏请立允炆殿下为皇储，朝中文臣皆有附议。”
“可蓝玉那帮勋贵武夫，非要在大殿上胡搅蛮缠，硬把年纪尚幼的允熥殿下扯出来搅和。”
说到这儿，黄子澄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
“原本以为皇上多少会敲打蓝玉几句，谁知皇上自始至终未置一词，最后直接甩了袖子退朝。”
旁边的朱允炆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先生，皇爷爷退朝时，神色可曾动怒？”
“他老人家……是不是觉得孙儿哪处做得不妥当，才不愿定下储位？”
吕氏眉头微微一皱，转过头看了一眼朱允炆：
“允炆，沉住气。”
朱允炆缩了缩脖子，有些讪讪地坐了回去，但两只手依旧紧紧抓着衣角。
吕氏放缓了语气，宽慰道：
“你父亲刚安葬，你皇爷爷心里正是难过的时候。文官武将在朝堂上为了立储争吵，他老人家看着心烦，不接话也是常理。”
“你这两天只管在文华殿里好好看书，把功课做扎实，其余的事情，不必多想。”
朱允炆点了点头：“儿子省得了。”
吕氏冲着门外招了招手，示意随侍太监进来：
“送殿下回书斋温习，莫要让闲杂人等打扰。”
“是。”
小太监引着朱允炆走出了偏殿。
等屋门重新关好，吕氏脸上的温和之色一点点收敛起来，转头看向齐泰：
“齐大人，方才在朝上，除了文武争执，可还有别的不寻常之处？”
齐泰捧着茶碗，低头思量了片刻，开口道：
“回娘娘，若说古怪，倒真有一桩事。”
“就在蓝玉和黄大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司礼监的刘公公悄悄从偏门上了御阶，给皇上递了一个小竹筒。”
吕氏眼神微微一跳：“小竹筒？”
“正是。”
齐泰放下茶碗，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皇上看完了信，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变化，随后便直接抬手制止了百官争吵，起身宣布退朝。”
吕氏手里慢慢捏紧了团扇的竹柄。
太子病逝，北镇抚司暗中派了大批死士出城，眼下早朝上又突然送来绝密信件，老皇帝看完之后连朝政都不理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吕氏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黄先生，齐大人。”
“如今太子虽走，但允炆乃是名正言顺的长子，朝堂上的风向，还得依仗二位大人周旋。”
黄子澄与齐泰齐齐拱手：
“娘娘宽心，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吕氏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
“有劳二位了，且先回衙门办公吧。”
两人起身行礼，躬着身子退出了偏殿。
屋里静了下来，外头树梢上的知了声一阵紧过一阵。
吕氏靠在榻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闪过一丝化不开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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