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缓缓勾起唇角。
“爱?”
“父皇是在同儿臣谈‘爱’么?”
萧凛眼底都是嘲弄,“是在西山猎场暗中引狼撕咬儿臣时的爱?是在乱石堆里暗设死士,意图让儿臣终生成为废人时的爱?还是……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罚儿臣跪两个时辰的爱?”
萧明渊浑身一震,握着萧凛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可萧凛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
少年手腕一翻,反客为主,反手扣住了萧明渊枯瘦的腕骨。他的力道很大,压得萧明渊腕间的皮肤泛出青紫。
“更或者,”萧凛俯下身,眼底翻涌着积压了多年的滔天恨意,“是数日之前,赐我牵机化骨散时的爱?!”
轰的一声。
萧明渊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彻底崩断!
他的面色从蜡黄转为灰败,再由灰败寸寸蜕变成死人般的惨白。他微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
他方才坐在那里,听着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一般摇尾乞怜、粉饰太平,到底是在用一种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你……”萧明渊颤抖着用手指着萧凛,喉头腥甜翻涌,一句话都说不完全。
萧凛甩开他的手腕,直起身。
十五岁的少年身姿修长挺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榻上的帝王。
“父皇,收起您这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吧。”
萧凛的神情冷漠,连眼底最后的讥讽都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俯视蝼蚁般的厌弃。
“你苛待发妻,偏听偏信,你不配做夫君。”
“你猜忌功臣,重用奸佞,荒废朝纲,沉迷虚妄的长生之术,闹得前朝后宫乌烟瘴气,你不配做皇帝。”
“你甚至……对自己的骨肉屡下毒手,手段下作歹毒。”
“你更不配,做我萧凛的父亲。”
说完最后一句话,少年连半刻的迟疑都没有。他转过身,大步朝着殿门外走去。
“站……站住!逆子!你给朕站住!”
榻上的萧明渊愤怒至极,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扑下床榻。
可他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呢?整个人重重地从榻沿跌翻下来,半截身子伏在地上。
“噗——!”
心火逆流,剧毒攻心。
血猛地从萧明渊口中喷涌而出,溅湿了榻前名贵的地毯,斑驳刺目。
外头的风刀子般刮在脸上。
萧凛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脸色阴沉。
回到东宫,他甚至没有解下外袍,径直走到临窗的铜盆架旁,双手浸入冷水之中,开始近乎偏执地用力搓洗。
水花四溅,打湿了身侧的案台,也打湿了他的袖口。
冷水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一遍又一遍地揉搓着方才被萧明渊抓过的肌肤。
一旁的萧怀瑾快步走上前,扣住了萧凛泛红的手腕,强硬地将他的双手从冰水里拉了出来。
“够了。”
萧怀瑾着急道,“手都搓破了。殿下,已经很干净了。”
萧凛胸口微微起伏,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任由萧怀瑾替他擦干水渍,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外的斜阳沉入西山,将大殿拖入暗影之中。
“萧怀瑾。”萧凛突然开口,嗓音微哑。
“嗯,我在。”
萧凛缓缓抬起头看向暗处,唇角缓慢地上扬。
“他快死了。”
萧怀瑾愣了一下,他看着萧凛眼底泛起的亮色,就听少年接着说道:“我很开心。”
萧怀瑾眨了眨眼,随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自然该开心。这本就是普天同庆的喜事,等他咽了气,我亲自去小厨房给殿下煮一碗甜丝丝的面庆贺。”
那场对峙之后,萧明渊再也没有传召过萧凛。
养心殿的门窗整日关着,殿内的腐朽气息越来越重,连寻常当值的太监走进去都要屏住呼吸。太医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大声言语。
病入膏肓的萧明渊清醒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大多数时候,他都陷入在梦魇与高热中,嘴里喃喃吐出混乱不清的呓语。偶尔在剧痛中短暂地睁开眼,看着空空荡荡、死寂沉沉的帷幔,那个曾经以为拥有一切的帝王忽然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凄惶。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起纪舒窈。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镇国公府被千娇万宠的少女,是怎样不顾父兄的反对,满眼星光地奔向自己。
想起在他还只是个落魄皇子、连宫里太监都敢克扣炭火的日子里,是谁默默当掉了自己的首饰,替他结交朝臣、打点上下。
想起那个曾经温软明艳的女子,是如何毫无保留地将一颗真心捧到他的面前。
萧明渊的身子陷在被褥深处,恍恍惚惚地想:
如果……如果他当年没有纳淑妃,没有将那点可怜的帝王猜忌发泄在纪家身上。
如果他对纪舒窈好一些,如果他不曾那般折磨厌弃他们的孩子……
是不是今日,纪舒窈会像寻常人家的妻子一样,红着眼眶守在他的病榻前,替他擦拭冷汗,劝阻他不要去吃那些丹药?
他是不是……就能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儿孙绕膝的体面结局?
“去……去请皇后……”
萧明渊用尽力气抓住床头太监的衣角,“去传皇后来……朕要见她……朕要见她!”
然而,派出去的小太监去了一趟又一趟,带回来的答复却永远只有冰冷的一句话:
“回陛下,皇后娘娘说,六宫事务繁复,无暇分身,请陛下安心静养。”
萧明渊靠在迎枕上,浑浊的目光穿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头那片照不进殿内的灿烂阳光。
良久,一行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冬月,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这天午后,萧明渊罕见地清醒了过来,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逼着太监再去凤仪宫传旨。
这一次,纪舒窈来了。
门帘挑起,纪舒窈走了进来。三十多岁的女子,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更多的雍容与端方。
纪舒窈没有行礼。
她甚至没有靠近床榻,只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神色漠然地垂眸看着他。
萧明渊费力地挥了挥手,将殿内伺候的人尽数赶了出去。
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窈儿……”
萧明渊颤巍巍地唤她的小字,声音里带着濒死之人的仓皇。
“你终于肯来看朕了……朕知道,你心里在怨朕,在恨朕对不对?”
他眼眶湿润,急促地喘息着:
“从前……是朕糊涂,是朕被淑妃迷了心窍,是朕对不住你和凛儿……可朕也是被逼无奈啊,朕是天子,纪家功高震主,朕坐在龙椅上,日日夜夜都如芒在背啊……窈儿,朕如今要走了,你原谅朕好不好?夫妻一场……你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朕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他太自私,自私到哪怕到了死前,也依然固执地相信,纪舒窈之所以对他这般冷漠,只是因为因爱生恨,只是在同他赌气。只要他低了头道了歉,那个曾经视他如命的女人,就会重新对他落下一滴眼泪。
纪舒窈安静地听着,眉梢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直到萧明渊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她时,纪舒窈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陛下说完了?”
她挑了挑眉。
“陛下可知,您每日喝的那碗由太医院秘制的补汤里,本宫让人加了什么?”
萧明渊的表情一僵,眼底的神色瞬间化作茫然。
纪舒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里面,有本宫亲自吩咐太医院加的一味药引。那药引平日里温补无害,可若是与您日日服用的丹药一起……便会化作融筋蚀骨的毒。”
“你……你说什么?!”
萧明渊瞪大了眼睛。
“陛下在惊讶什么呢?”
纪舒窈唇角的笑意收敛,原本明媚的眸子里迸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寒芒。
“从你在西山对凛儿下杀手的那一刻起,从你意图让本宫的骨肉变成残废的那一刻起,你在本宫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纪舒窈一步一步走到龙榻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男人。
“虎毒尚且不食子。萧明渊,你简直连牲畜都不如。你以为本宫在同你赌气?你以为本宫心里还有你?”
女人发出一声嗤笑。
“本宫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这毒折磨了你整整两年,看着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本宫心里,畅快极了。”
“毒妇!你这个毒妇!来人!来人啊!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朕凌迟处死!”
萧明渊彻底撕破了虚伪的假面,目眦欲裂,用尽毕生的力气朝着殿外疯狂喊叫。他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抓挠,面容狰狞扭曲如厉鬼。
然而,殿门纹丝不动。
任凭萧明渊喊破了喉咙,换来的只有殿内空旷凄凉的回音。
绝望如冰冷潮水般将他寸寸吞没。
萧明渊的身子无力地跌回床褥之间,四肢瘫软,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屋顶,面如死灰。
纪舒窈站在榻边,冷冷地看着他最后的挣扎归于死寂。
“陛下,黄泉路上,走好。”
“您的爱妃正在下头等着您呢。到了阎王殿前,你们二人再去好好诉说衷肠吧。”
听到皇后的话,萧明渊浑身抽搐了一下。
气血冲破心脉,伴随着最后一声短促的哽咽,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放大,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榻上,断了气。
纪舒窈静静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床榻上的人。
十五年前策马扬鞭的少年,河堤边递过来的那一枝灼灼桃花,山盟海誓的轻狂诺言,与眼前的人缓缓重叠,而后轰然破碎。
纪舒窈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当年年少无知、盲目痴愚,笑命运荒唐弄人,也笑因果报应终有轮回。
许久,她转过身,离开了这里。
……
大梁天子萧明渊,驾崩于养心殿。
国丧期间,素白缟素挂满了皇城。在漫天白幡之后,手握兵权的镇国公亲自带领玄甲军镇守九门,周汝成携六部九卿跪请储君灵前即位,一切都水到渠成。
次年开春,冰雪消融。
大梁迎来了新帝的登基大典。
太和殿外,仪仗绵延数里,旌旗猎猎作响。文武百官身着整齐的朝服,自太和门一路排开,鸦雀无声,庄严肃穆。
礼部乐声奏响。
十六岁的萧凛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少年帝王踏着漫长的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象征着人间至高皇权的宝座。
萧凛在龙椅上坐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阶下,满朝文武齐齐撩袍下跪,额头贴在青砖之上。
队列的前方,萧怀瑾同样随着百官跪倒在地。
他悄悄抬起头,望向高高坐在龙椅之上、俯瞰天下的父皇。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萧凛明黄色的龙袍上,金芒流转,意气风发。
萧怀瑾的眼眶微热,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眉眼弯弯。
“众卿,平身。”
萧凛话落,刘安展开明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嫡母纪氏,德备坤仪,慈仁肃穆,特尊为皇太后,移居慈宁宫;朕承天序,继奉大统,改元——建熹!”
至此,一个新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https://www.mangg.com/id225197/1193348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