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雪趴在他身上,呼吸渐渐匀长,手指原本还攥着他衣襟,睡着后便松了劲儿,手臂软软地垂下来,手背落在床沿外头指尖半悬着。
就在这时候,桌上那柄入了鞘的无厌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声响只有一道极细的红光从剑鞘缝隙里流出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慢慢游过桌面,游过床沿,缠上了玉宸雪垂在床沿外的那只手腕。
红光绕着她的腕骨转了两圈,忽然一收凝成一只细细镯子,贴着她的皮肤闪了一下,然后隐了进去。
陈砚凡没动,一只手还搂着玉宸雪的腰,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他偏过头越过玉宸雪肩头看向桌上那柄剑,眯了眯眼神识无声无息地探了过去。
“无厌,你在干嘛。”
剑鞘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像是个刚睡醒的少年,拖着尾音理直气壮:“神器认妻啊,这还用问?”
陈砚凡沉默了一息,他活了这些年,什么离谱的事都见过,但自己剑趁自己怀里搂着人的时候自作主张认了个主,这事还真没见过。
他声音在神识里压得更低了:“给钱了吗?你就认。”
无厌哼了一声,剑身在鞘里轻轻振了振,像在翻白眼:“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别的?开口就是钱,俗不俗。她身上全是你的味道了,我就认她。而且她给我买了剑鞘,紫檀木镶秘银的,你看人家多大方,不像你抠门。”
陈砚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玉宸雪睡得很沉,对他神识对话毫无察觉,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散干净的委屈。
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
“我同意了吗?你瞎认。”陈砚凡在神识里对无厌继续说着。
“你同不同意重要吗?她都给我买剑鞘了。你知道我以前那个剑鞘多寒碜吗?素面的连个花纹都没有,我在剑匣里都不好意思跟别的剑打招呼。现在这个多体面,你摸摸这皮衬,正儿八经妖兽软皮。”
陈砚凡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理这把死要面子的剑。他低头在玉宸雪的发顶上蹭了蹭下巴,闭上眼睛。
无厌还在那儿絮叨:“你对她好点啊,别整天抠抠搜搜的。她给我买剑鞘,你连个像样的谢礼都没送过吧?
我跟你说,神器认妻不是闹着玩的,我既然认了她,以后她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
“你就在剑鞘里躺着。”陈砚凡在神识里打断了它,“别吵,她睡了。”
无厌“切”了一声,终于安静下来。桌上的剑鞘微微闪了一下红光,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陈砚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慢慢顺着她的头发,从发顶捋到发尾,她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匀长温热,一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气息微微起伏。
“认得那么随便。”他小声嘀咕,指腹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还没给钱呢,小姐。”
无厌在桌上极轻地嗡了一声,陈砚凡没理它,把玉宸雪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玉宸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送回来的。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自己的帐子顶,藕荷色纱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窗外日光已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锦缎枕头里。
“小姐,该起床了。”秋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铜盆,帕子搭在盆沿上,看见玉宸雪已经睁了眼,笑了一下,“太阳都晒屁股了。”
玉宸雪坐起来,清了清嗓子:“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秋棠拧了帕子递过来,“宋老一早来过,问小姐这几天有没有见着那个短工孙大。我说没见着,他就走了。”
玉宸雪接过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孙大。”她把帕子敷在脸上,声音从帕子下面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还没找到?”
“没呢。”秋棠摇头,接过她用过的帕子,又递上梳子,“宋老说屋里的东西都在,被褥叠得好好的,十几文铜钱压在枕头底下没拿走。要是卷款跑路吧,没道理不拿钱。要是回老家吧,招呼也不打一个。宋老说他在玉府管了三十年事,还没见过这么怪的事。”
玉宸雪握着梳子坐在镜前,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以后不会在府里了。”
当时她困得脑子转不动,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语气好像有点古怪。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不会是被他杀了吧。
玉宸雪手里的梳子停在发尾,镜子里自己脸色有点发白。梦里他能杀她,现实中他当然也能杀一个来路不明的短工。更何况那个孙大,越想越觉得那人确实不对劲。
可是如果真是陈砚凡杀的,他为什么要杀一个短工?孙大做了什么?还是说,孙大是什么人派来的?冲着谁来的?冲着她?冲着玉家?还是冲着陈砚凡?
“小姐?”秋棠见她发呆,凑过来看了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事。”玉宸雪把梳子递给秋棠,语气平淡,“你待会儿去跟宋老说,那个孙大的工钱照结,送去他登记的老家地址。人走了就走了,府里别亏了人家。”又补了一句,“再跟宋老说,以后招短工查仔细些,别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是,小姐。”秋棠应了,拿起簪子给她挽发,心里却在犯嘀咕。
小姐从来不关心府里人事的,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而且刚才小姐听到孙大失踪的表情,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愿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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