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沿着官道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青⽵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远远看去，村⼦还是那个村⼦，⽵影婆娑，炊烟袅袅，跟他们离开前⼀模⼀样。
但⾛近了才发现不对。
村⼝那棵⽼槐树上挂了⼀条⽩布。
⽩布上写着四个⼤字：沉痛悼念。
王⼆柱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柳叶媚问。
王⼆柱没说话，快步⾛到⽼槐树下。
⽩布下⾯还压着⼀张纸，上⾯密密⿇⿇写满了名字，都是村⾥的⼈。
不是悼念⼀个⼈。
是悼念⼀群⼈。
“我妈的坟前，⼜添了三座新坟。”⼀个声⾳从旁边传来。
是⽜拦⼭。
他站在村⼝的⽯碾⼦旁边，⽐半个⽉前瘦了⼀⼤圈，眼窝深陷，嘴唇⼲裂，⼿⾥攥着⼀把铁锹，指节发⽩。
“拦⼭。”王⼆柱⾛过去。
⽜拦⼭抬头看他，眼眶红得像兔⼦，但没哭。
“你们回来了。”他声⾳沙哑，像砂纸磨过⽯头。
“那三座坟......都是谁？”
⽜拦⼭把铁锹往地上了⼀杵，深吸了⼀⼝⽓。
“赵寡妇，她⼉⼦赵铁柱，还有村东头的周先⽣。”
王⼆柱的⼿指慢慢攥紧了。
赵寡妇他认识。
六⼗多岁了，平时在村⾥帮⼈缝缝补补，⼿巧得很。
赵铁柱是她独⼦，三⼗出头，在镇上杀猪的，每次回村都扛半扇猪⾁挨家挨户送。
周先⽣是村⾥的私塾先⽣，教了三代孩⼦念书，写得⼀⼿好字。
“怎么回事？”柳叶媚问。
“钟⽆期的⼈，”⽜拦⼭的声⾳在抖，“你们⾛了之后第三天，⼜来了。”
“这次没下毒，直接上门。”
“赵寡妇不让进门，被推了⼀把，脑袋磕在磨盘上，当场就没了。”
“铁柱回来正好撞见，跟他们打起来，被⼀棍⼦敲在后脑勺上......”
他咽了⼝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周先⽣是后来死的，他替村⾥⼈写状纸，要去县衙告医宗会。”
“还没⾛到镇上，半路被⼈截了，⼫体捞上来的时候，⼿⾥还攥着那份状纸。”
王⼆柱站在原地，⼀动不动。
风从⽵林⾥吹过来，带着⽵叶的腥味，⽩布在⽼槐树上猎猎作响。
“钟⽆期不是答应了不再动青⽵村？”苏晚的声⾳在发抖。
“他答应了，”王⼆柱的声⾳很平，平得不正常，“但他管不住底下的⼈。”
万柳堂。
刘三胖。
王⼆柱的⽛咬得咯吱响。
“⾛，”他转身朝村⾥⾛，“先去看看坟。”
........
三座新坟在⽜⽼太太坟的右边，⼀字排开，⼟还是湿的，坟头压着⼏块⽯头，前⾯摆着⼏碗冷饭，⼏根⾹，⾹已经烧完了，只剩⼀截截灰⽩的⾹脚。
王⼆柱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没烧⾹，没磕头。
他就站在那⾥，看着那三堆新⼟，眼睛⾥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的。
柳叶媚站在他⾝后，没说话。
苏晚红了眼眶，偷偷拿袖⼦擦了擦⿐⼦。
⽜拦⼭把铁锹往坟边⼀插，蹲下来，点了根烟。
烟是旱烟，呛⼈的味道。
“拦⼭，村⾥现在什么情况？”王⼆柱开口了。
“搬⾛了一半，”⽜拦⼭吐了口烟，“剩下的⼈不敢⾛，⾛了地就没了，但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踏实，轮流守夜。”
“医宗会的⼈还来吗？”
“不来了，但镇上多了几个生面孔，天天在茶馆里坐着，有人看见他们往村里指指点点。”
“什么人？”
“不知道，不是本地口音，穿得讲究，腰里鼓⿎囊囊的。”
王⼆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又是哨卡，跟省城城东绸缎庄后面那两个一样。
“二柱哥，”⽜拦⼭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这次回来，还⾛吗？”
王⼆柱看着他。
“不⾛了。”他说。
⽜拦⼭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
“但我得先办⼀件事。”
“什么事？”
“去镇上。”
........
青⽵村到镇上，八里路。
王⼆柱⼀个⼈去的，柳叶媚要跟着，被他拦住了。
“你留在村⾥，帮拦⼭守着，万⼀出事，你带着⼈往⼭⾥撤。”
“那你......”
“我没事，我就是去镇上茶馆坐坐。”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银针包藏在腰间，没带破甲针，只带了那根蓝⾊的“锁魂”针。
⾛路的功夫，半个时辰就到了。
镇上跟往常⼀样热闹。
茶馆在⼗字街口，叫“聚贤楼”，两层木楼，门口挂着幌子，跑堂的吆喝声老远就能听见。
王⼆柱⾛进去，要了壶高末，坐在靠窗的位置。
茶馆里⼈不少。
说书的在台上讲《三国演义》，台下嗑瓜子的、喝茶的、聊天的，乱哄哄的。
他没听书。
他在看⼈。
茶馆里大概二十来个茶客，他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三个。
角落里那桌，两个穿青布衫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
两个人面前摆着茶碗，但一口没喝。
瘦高个的眼睛一直在往窗外瞟，明显看的是镇口的方向。
另一桌，靠柱子那边，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前摆着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一直在转，转得很慢，但没停过。
这是练暗器的习惯动作，手指夹着东西转，保持灵活度。
第三个在楼梯口，背对着他，穿一件褐色短褂，腰间鼓鼓的。
王二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高末，碎茶叶沫子泡的，苦涩得很。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朝角落那桌走过去。
“两位大哥，拼个桌？”他笑呵呵地说。
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抬头看他。
“不拼。”瘦高个冷冷地说。
“哦。”王二柱也不恼，就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我自己坐，你们聊你们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睛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瘦高个和矮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兄弟哪来的？”矮胖子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省城来的，做药材生意的，”王二柱随口编，“听说这边的金银花成色好，来看看货。”
“药材生意？”瘦高个上下打量他，“你懂医？”
“略懂一二，家里祖传的。”
“祖传？”矮胖子笑了，“什么门派？”
“没门没派，乡下郎中，上不了台面。”
王二柱从怀里摸出那块从钟无期那里得来的老山参盒子。
他故意带出来的，就为了这个。
打开盒子，一股药香散出来。
瘦高个的鼻子动了动。
“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参？”他眼神变了。
“眼力不错，”王二柱把盒子往桌上一推，“要不要看看？”
瘦高个伸手去拿盒子。
王二柱的手比他快。
“啪”的一声，一根银针钉在桌面上，针尖离瘦高个的手指不到半寸。
瘦高个的手僵在半空。
“两位，”王二柱的声音还是笑呵呵的，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医宗会的人，对吧？”
矮胖子猛地站起来，手往腰间摸。
却没摸着。
他的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走了。
王二柱的左手正拿着那把刀，刀刃贴在他手腕上。
“别动！”王二柱说，“动了见血！”
茶馆里乱哄哄的，没人注意到这边。
说书先生正讲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台下喝彩声一片。
“你到底是谁？”瘦高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颤。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王鹤年的孙子吗？”王二柱把银针从桌面上拔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找了半个月了，人就在你们眼前。”
瘦高个的脸色“唰”地白了。
“王二柱？”
“是我。”
矮胖子想跑。
王二柱的刀刃往前送了一分，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细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说了，别动。”
矮胖子不敢动了。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王二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两个人耳朵里，“回去告诉刘三胖......”
“青竹村的事，他做的，我记着，赵寡妇、赵铁柱、周先生，三条命，我记着。”
“你......”
“还有，”王二柱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我从孙瘸子家里找到的。”
“上面记了万柳堂这半年所有的账目往来，包括你们从五毒门买毒药花的钱，刘三胖以为烧了就没了？孙瘸子留了底。”
瘦高个和矮胖子的脸同时变了。
“这张纸我抄了三份，”王二柱说，“一份在柳叶媚手里，一份寄给了钟无期......”
“对，就是你们的会长。”
“还有一份，放在了我一个朋友那里，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三份同时公开。”
他站起来，把腰刀还给矮胖子，刀尖朝自己，刀柄朝对方。
“回去告诉刘三胖，从今天起，青竹村一草一木都不许碰！”
“碰一下，我就把那张纸送到江湖各门各派手里，到时候不是我跟万柳堂算账，是五毒门找他算账，买毒药杀自己会长的母亲，这罪名，够他死十回！”
矮胖子接过刀，手在抖。
“滚吧！”王二柱摆了摆手，“别让我在镇上再看见你们！”
两个人连茶钱都没付，灰溜溜地出了茶馆。
王二柱则坐回了原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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