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青竹村后,王二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吵醒了。
不是人声,是狗叫。
村里的老黄狗平时不叫的,叫起来就是有生人。
王二柱从炕上翻身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包。
窗外黑漆漆的,鸡叫头遍还没到。
他穿鞋下地,推开门。
院墙外头,老黄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呜咽,那是它遇到比自己凶的东西时的反应。
王二柱翻上院墙,踩着墙头往村口方向看。
月光下,官道上影影绰绰来了几个人。
不是白天那两个,这一批至少七八个,走得很散,但方向一致。
全冲着青竹村来的。
接着,他翻出院墙,猫着腰沿着竹林边缘往村口摸。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伸开爪子的手。
那群人走近了。
王二柱蹲在竹林边上,数了数,八个。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照不清脸。
剩下的人分散在两侧,走路没声,踩在碎石子路上跟踩棉花似的。
练家子。
不是万柳堂那种二流货色。
这帮人的脚步声比白天那两个沉得多,落地轻但稳,是内家功夫的底子。
王二柱的手摸到了那根蓝色长针。
“锁魂”针。
今天用不上,锁魂是拔针用的,不是打架用的。
他换了一根普通的透骨银针,三寸长,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那群人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
领头的把气死风灯举高了,灯光照到他脸上。
王二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刘三胖的人。
这人四十来岁,长方脸,颧骨高,鼻梁上一道旧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鼻翼。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见过本人,是在爷爷的手札里见过画像。
“铁手堂,堂主,韩天阔。”王二柱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
铁手堂,医宗会三堂之一,比万柳堂狠十倍。
韩天阔外号“断碑手”,一双铁砂掌练了二十六年,据说能一掌拍碎墓碑。
他来干什么?
钟无期闭关,万柳堂想摘桃子,铁手堂也不甘落后。
韩天阔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块白布,又看了看白布下面压着的纸。
“沉痛悼念。”他念了一遍,冷笑了一声。
“韩堂主,这村子的人好像不太好说话。”身后一个人凑上来说。
“不好说话就打到好说话,”韩天阔把气死风灯往地上一放,“今天不找麻烦,就看看。”
“看什么?”
“看王鹤年的孙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竹林方向。
“出来吧!蹲了这么久,腿不麻?”
王二柱从竹林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力不错。”
韩天阔打量着他,像打量一件货物。
“你就是王二柱?”
“是我。”
“王鹤年的孙子?”
“是。”
韩天阔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布,手指在“沉痛悼念”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赵寡妇、赵铁柱、周先生,”他念了三个名字,“钟无期干的?”
“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韩天阔笑了笑,笑得不太好听,“但不是我干的,是万柳堂那帮杂碎,刘三胖想逼钟老退位,拿青竹村当筹码,杀人立威,让各堂看看他多狠。”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
韩天阔往前走了两步,离王二柱不到三丈。
“江湖上都传遍了,说王鹤年的孙子在城隍庙逼得钟无期当众低头,又进了悦来客栈的暗道,给钟老的母亲扎了‘回天’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把医宗会的会长治得服服帖帖。”
他上下打量王二柱,像在看一件不太相信的东西。
“我不信。”
“不信你来验验?”
韩天阔哈哈笑了。
“验就验。”
他突然动了。
一步跨出,地面上的碎石子被踩得四散飞溅,铁砂掌带着风声直取王二柱胸口。
王二柱没躲。
他往侧边滑了半步,左手格挡,右手银针直刺韩天阔手腕上的“内关穴”。
“啪!”
手掌和手臂撞在一起,王二柱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整条左臂发麻。
铁砂掌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这一下要是打实了,肋骨能断两根。
但他那根针也扎中了。
银针扎进韩天阔内关穴,韩天阔的手腕一僵,掌力断了三成。
“好针法!”韩天阔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针,没拔,“够准!但力道不够。”
他拔出针,随手扔在地上。
针尖已经弯了。
“你四成功力,赢不了我,”韩天阔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是再练十年吧!”
王二柱甩了甩发麻的左手,没反驳。
“韩堂主大半夜带人跑来,就为了试我几成功力?”
“不全是,”韩天阔收了笑,表情正经起来,“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说。”
“钟无期快死了。”
王二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他闭关不是疗伤,是续命,”韩天阔的声音压低了,“你给他娘扎了‘回天’,针法反噬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体内的锁魂针三十年了,早就跟经脉长在一起。”
“你那一针擦过他的皮肤,针感应到了,开始松动,松动之后,暗脉封不住了,经脉逆行的毒往回走,走的是他自己的经脉。”
“他娘的病好了,他的病加重了?”
“对。”
王二柱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后果。
锁魂针封了钟无期的暗脉,暗脉一封,气血绕路,恰好绕开了经脉逆行最凶的那条道。
但那根针同时也把毒锁在了暗脉里,现在针动了,毒跑出来了,而且跑进了钟无期自己的经脉。
“多久?”他问。
“最多还有一个月,”韩天阔说,“他自己心里清楚,所以才闭关,他想在死之前把医宗会的事安排好。”
“安排给谁?”
“他不想给刘三胖,但除了刘三胖,各堂里没一个让他放心的。”
韩天阔看着王二柱,眼神变了。
“他想给你。”
王二柱愣了。
“给我?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韩天阔说,“你是王鹤年的孙子。”
“三十年前,王鹤年救过钟无期一命,用锁魂针封了他的暗脉,也封了他的经脉逆行。”
“钟无期恨了王鹤年三十年,但到头来,他恨的那个人一直在救他。”
“他疯了?把医宗会给我?”
“不是给你,”韩天阔纠正他,“是让你接手,不是当会长,是当......医宗会的‘镇山之针’。”
“什么意思?”
“医宗会历代会长身边都有一个‘针师’,不掌权,但会长所有的针法、药方、医理都传给他,这个人不是继承人,是守门人,守着医宗会最核心的东西,也守着会长的命。”
韩天阔往前走了一步。
“钟无期想让你当这个守门人,因为他信不过任何堂主,只信王家的人。”
“三十年前王鹤年埋针的时候,留了一句话,‘针在人在,针亡人亡’。”
“意思是这根针跟他的命绑在一起,现在他要死了,针还在他体内,他想把针交给你,由你来拔,由你来保管。”
王二柱站在月光下,浑身发冷。
不是害怕,是觉得这整件事荒诞到了极点。
钟无期恨了他爷爷三十年,到头来却要把命交到他手上。
“我不干。”他说。
韩天阔没意外。
“你不用现在回答,钟无期还有一个月,他想见你一面,亲口跟你说。”
“在哪见?”
“悦来客栈,他出关那天,你去找他。”
韩天阔转身,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八个人齐刷刷退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他头也不回地说,“刘三胖知道钟无期快死了,他等不了了,三天之内,万柳堂会动手,不是对青竹村,是对钟无期。”
“什么意思?”
“逼宫。”韩天阔的声音很冷,“带人闯进闭关的地方,逼他交权,钟无期如果不同意,就......”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到了。
王二柱的手指攥紧了。
“闭关的地方在哪?”
“城西,药王庙地下,入口在药王爷神像后面。”
韩天阔终于转过身,看了王二柱最后一眼。
“你自己掂量,帮不帮,随你,但如果你爷爷在天有灵,他欠钟无期的,你还得清不清,看你自己的。”
他一挥手,八个人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二柱站在老槐树下,月光重新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块白布上。
“沉痛悼念”四个字被月光照得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被韩天阔扔掉的银针,针尖弯了,废了。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弯了的针,扎不了人。
但还能扎自己。
他转身往村里走。
柳叶媚从暗处闪出来,跟在他身边。
“怎么回事?”
“钟无期要死了。”
柳叶媚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万柳堂三天内要逼宫。”
“那我们......”
“去省城,”王二柱的声音很平,“去药王庙。”
“去救他?”
“不是救他。”王二柱看着前方的路,“是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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