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跪在碎石堆里，怀里抱着那具渐渐变凉的身体。
虎妞的头，枕在他臂弯上，暗红色的血，从她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他的膝盖淌到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她那双眼睛还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但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挂着，像一道被刻进骨子里的笑。
“虎妞……你别睡……”
林十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了。
他伸手捂住她胸口那个窟窿，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根本捂不住。
那些血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滴在她红色的衣襟上，颜色变得更深、更沉。他又加了一只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那个窟窿上，血还是从指缝间渗出来，像潮水一样没完没了。
虎妞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目光重新聚拢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她涣散的瞳孔中模糊成一团暗影。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血堵住了。
林十三赶紧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我想回家……”
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最后一口气，带着一股子腥甜。
林十三的整个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别睡……虎妞……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天水村……”
他想起很多年前，天水村那个小院，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院子里冲他笑的模样。那时候村口的老槐树开满了白花，日头明晃晃的，她笑着说：“林十三，往后我就是你媳妇了。”
他当时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可现在她躺在他怀里，胸口破了个大洞，血已经快流干了。她说了那句“我想回家”，然后眼皮就彻底合上了，嘴角那抹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散了。
虎妞死了。
林十三跪在碎石堆里，抱着那具温热的身体，低着头，整个人一动不动。
三只噬金飞虎，从碎石中挣扎着爬起来，银白色的甲壳上，还残留着被剑芒震出的裂纹。
它们落在林十三身侧，安安静静地蹲着，谁也不出声。
凤仙儿撑着岩壁站直了，秋水剑杵在地上，她看着跪在碎石堆里的那道身影，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也没说出话来。
雪瑶天依然站在那团未散的白雾中，断掉的半截剑柄，还攥在手里。
顾长庚冷眼看着这一幕，不紧不慢地收回暗金长剑。于他来说，梅姨杀了虎妞，就像踩死了一只闯进院子里的野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蝼蚁替死，倒也省了本座不少力气。”
林十三慢慢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了颜色，暗金色的光芒，从瞳孔深处翻涌上来。
像一团被压在灰烬底下烧了太久的炭火，在这一刻被人猛地拨开了表面那层灰。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口被压了太久的深井，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老大……老二……老三……”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冰层底下浮上来的。
“杀梅二妮……把她给我杀了……”
梅姨闻声回头看了林十三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翻涌着暗金色光芒的眼睛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嘴角甚至还勾了一下，像是在说“就凭你？”
三只噬金飞虎，同时弹射出去。
银白色的流光，在空中划出三道笔直的光痕，速度快得连残影都连成了一线。
老大一马当先，银白色甲壳上的三道虎斑纹路，同时亮起，金色虎目死死锁定了梅姨的后颈。
老二从左侧切入，老三从右侧包抄，三只飞虎同时张开口器，四片薄如蝉翼的颚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梅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转身拔剑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墨色长剑出鞘的瞬间，裹着一层翻涌的暗青色灵力，横在身前。
但老大比她更快，银白色身影已经贴到了她面前，虎嘴一张，四片颚片精准地咬住了她剑身的中段。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崩裂声炸开，墨色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
梅姨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老二已经从左侧切入，银白色的流光，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在她左肩的衣料上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肉。
老三从右侧扑上来，虎嘴张开直咬她的手腕。
她猛地缩手后退，老三的颚片擦着她指尖掠过，带起一蓬细碎的血雾。
三只御空境的噬金飞虎，一只大圆满，两个后期，一轮齐攻，逼得她连退了七步。
梅姨的后背，撞上了一块凸出的岩石，才堪堪稳住，左肩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右手虎口也被老三的颚片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她盯着面前那三道，重新聚拢呈品字形的银白色身影，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凝重。
三只噬金飞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老大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直取她面门。
梅姨侧身闪避，老二的银光已经贴到了她后腰，她猛地扭腰躲过，老三从上方压下来，逼得她不得不就地翻滚。
御空大圆满与三只灵虫合击，速度快到她连拔备用兵器的机会，都没有。
她刚翻滚着站起来，老大已经扑到她面前，虎嘴张开，四片颚片直取她咽喉。
就在那片银白色，即将咬穿她脖颈的前一刻，一道暗金色的剑芒从侧面横切而入。
顾长庚出手了。
他依然站在原地，但那柄暗金长剑的剑锋，不知何时已经偏转过来。
一道凌厉的剑光，精准地劈在老大的侧翼，银白色的身影，被那道剑芒劈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银白色甲壳上炸开一蓬细碎的火花。
老大摔在碎石堆里滚了两圈，爬起来时虎头上多了一道焦黑的灼痕。老二老三被那股余波震退，三道银光重新在林十三身侧收拢。
顾长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得像一口被压了太久的古井，“够了，她该死也该由仙盟处置，轮不到你一个小辈动手。”
话音刚落，又一道深紫色身影，从山道尽头疾掠而来。
白子印落在场中，衣袍边缘还沾着夜间露水的气息，他看了一眼碎石堆中，那道已经没了气息的红色身影，又看了一眼林十三，那双翻涌着暗金色光芒的眼睛，声音沉了下去。
“林十三，她已经死了。纵使你杀了梅师妹偿命，也救不回她。”
林十三依然跪在碎石堆里，虎妞的身体还躺在他怀里。他抬起头来，暗金色的瞳孔，翻涌着冷冽的光，“我说了，我现在要杀她。就是天王老子今天来了，我也要杀梅二妮。”
白子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深紫色灵力在掌中无声凝聚，“你不能杀她。她是我丹阳宗的人，就算她有错，也该由我丹阳宗按门规处置……”
“你若是再为梅二妮求情，那就是与我林十三为敌……”
林十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嘶吼，也是他说第一次对白子印不敬。
白子印的脚步顿住了，他看得出来，林十三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被碾碎后，又重新烧起来的东西。那种东西不讲道理，不讲规矩，甚至不讲生死。
顾长庚却没有停步。
他握着暗金长剑，一步一步朝林十三走去，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焦痕。三花境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整片后山禁地的空气都在震颤。
“既然你不听劝，好言难劝要死的鬼，那老夫只好亲自送你上路了。”
顾长庚抬起长剑，暗金色的剑芒，再次在他剑锋上凝聚，比方才更粗更亮，裹着一层旋转的金色符文，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金色巨蟒，对着林十三的头顶猛然劈落。
林十三抱着虎妞的身体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道剑芒。
就在暗金剑芒，即将落在他头顶的那一刻，一只纤细的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五指张开，指尖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精准地扣住了那道剑芒的边缘。
那只手微微一抖，整道暗金色的剑芒，就像被捏碎的水面一样，从接触点开始碎裂开来，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四散飞溅。
顾长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握着剑柄的手第一次，感受到了反震之力。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道白色身影从碎石堆中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像刚睡醒的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天师兄……你又被人欺负了……”
詹台仙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石屑，走到林十三身侧。
她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红色身影，目光顿了一下，又移开了，转向对面那个手持暗金长剑的白发老头顾长庚，“老杂毛，就是你要杀我天师兄的？”
顾长庚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看着那道刚睡醒的白衣身影，看着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从脊背升起的寒意，他竟然看不透詹台仙的真实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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