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重新开始。
许澜很快发现。
顾川的状态变了。
此前谈判时，他会看很久。
遇到复杂条款，有时还会让景辰法务重新解释。
现在。
他翻页速度明显快了。
而且每次停下来的地方，都有点危险。
“先看这里。”
顾川把协议转过去。
手指落在员工期权池条款上。
“融资完成前，员工期权池要从目前5%补到15%。”
贺知远点头。
“这个刚才说过。”
“我之前觉得合理。”
顾川道。
“公司确实要留人才。”
“问题在‘融资完成前’。”
会议室安静一点。
顾川拿起笔，直接在纸上算。
“当前股权按照一百算。”
“我18%。”
“创始团队82%。”
“如果先把期权池扩出来，再让景辰进场。”
“新增出来的10%，稀释压力全部由我们老股东承担。”
“景辰进来以后直接享受现成池子。”
贺知远一愣。
公司法务也重新低头看条款。
顾川继续：
“如果是融资后补池。”
“新增投资人一起承担后续稀释。”
“两种写法只差几个字。”
“最后我们少的股份完全不同。”
这就是第一个真正隐藏得很深的点。
期权池本身合理。
公司想招核心人才，必须留股份。
可什么时候扩池。
谁承担稀释。
都是钱。
许澜看着顾川。
“行业里融资前补池很常见。”
“常见不等于我必须接受。”
顾川很平静。
“可以扩。”
“比例重新谈。”
“稀释不能全部压老股东。”
许澜没有反驳。
“继续。”
她现在有点好奇顾川还看出什么。
“第二个。”
顾川翻到反稀释。
“刚才我只看到完全棘轮太重。”
“现在再看。”
“触发范围也太宽。”
协议规定。
只要未来融资价格低于景辰本轮价格，就可能触发价格重置。
其中连员工激励、战略合作等特殊发行都没有完全排除。
这意味着未来公司为了引入关键人才，或者做一笔战略换股，都可能碰到雷。
“如果下一轮市场环境不好。”
顾川用笔点了点。
“公司为了活下去低估值融资。”
“景辰受到完全保护。”
“谁承担代价？”
“创始团队。”
“我。”
“未来新投资人。”
“最终结果就是下一轮没人愿意进。”
资本最怕资本。
一份过度保护前一轮投资人的协议，可能直接把后一轮吓跑。
许澜点了下桌面。
“你想改成什么？”
“广义加权平均。”
顾川回答得很快。
“同时把员工激励、并购对价、董事会批准的战略发行排除出去。”
这次。
景辰法务真正抬头了。
如果说前面那些问题，一个认真补课的人也可能抓到。
这个修改方案已经相当专业。
许澜眼神明显更深了一点。
“第三个呢？”
顾川翻到董事会与重大事项。
“这里。”
景辰要求获得一个董事席位。
这本身很正常。
问题在后面的重大事项否决权。
年度预算。
高管任免。
新增融资。
核心业务调整。
对外投资。
金额较大的合同。
覆盖范围太宽。
其中几个事项甚至只要景辰董事不同意，就无法通过。
“投资人有监督权，我接受。”
顾川看向许澜。
“可这份写法最后会让投资人从副驾驶一路伸手摸方向盘。”
贺知远嘴角抽了一下。
这比喻怎么听着有点熟悉。
果然是刚从车友会圈出来的人。
“产品怎么做。”
“公司招谁。”
“什么时候扩张。”
“核心经营决策还是得让创始团队负责。”
顾川道。
“景辰可以对融资、关联交易、大额担保这些真正影响股东利益的事情保留否决。”
“日常经营权限缩回去。”
许澜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说话。
说实话。
这份Term Sheet确实偏投资人友好。
谈判嘛。
一开始谁都往自己有利的方向放。
等对方来砍。
她没想到的是。
昨天顾川还只能抓住几个大概。
今天重新坐下来。
像换了个人。
“顾先生。”
景辰那名投资副总终于开口。
“你以前真的没在基金工作过？”
“没有。”
“做过FA？”
“没有。”
“家里有人做投资？”
“我爸修车。”
“……”
会议室出现一阵非常诡异的沉默。
许澜没忍住笑了。
“行。”
“那继续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效率突然快了很多。
顾川不会每一条都往死里争。
投资人需要合理保护。
公司也需要钱。
一味追求对自己绝对有利，最后没人愿意投，同样属于白忙。
真正专业的投资判断，核心从来不是“我每一项都要占便宜”。
而是知道哪些能让。
哪些一让就会给未来埋雷。
双方一点点修改。
最关键的股权估值也重新谈。
景辰最初给八千万投前。
贺知远希望直接过亿。
顾川则把最近数据、同行事件后的工作室客户增长以及付费趋势全部拉出来。
尤其一句话最有杀伤力：
“几天前你们愿意一千五百万买我18%老股。”
“现在公司情况比那时候更好。”
“八千万投前没有逻辑。”
许澜最终退了一步。
景辰本轮投资：
800万元。
投前估值：
1.12亿元。
投后估值：
1.2亿元。
景辰获得约6.67%股份。
现有股东同比例稀释。
顾川原本18%的持股，融资后降到：
16.8%。
看起来少了。
可按本轮估值计算。
这部分股份价值：
2016万元。
最初投进去五百万。
现在账面已经超过两千万。
而且他仍然是公司重要股东。
贺知远看着最终方案，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一个多月前。
公司账上只剩一百三十二万。
他还在考虑下个月要不要裁人。
现在。
A轮融资确定。
估值一点二亿。
账户很快又会增加八百万现金。
最关键的是，产品第一次真正跑出商业模型。
“顾总。”
协议确定后。
贺知远看向顾川。
“我突然觉得你那五百万……”
“怎么？”
“越来越贵了。”
顾川笑了。
“现在知道当初18%给多了？”
“有点。”
“晚了。”
“……”
贺知远乐了。
许澜坐在对面，也伸出手。
“合作愉快。”
顾川跟她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
签约完成。
系统没有再发奖励。
顾川也没有失望。
因为他坐在那里，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比起突然多一套房、多一辆车。
今天这次成真，意义完全不同。
车会折旧。
房子会涨跌。
钱也可能花完。
可真正进入自己脑子里的能力，会跟着他走。
以后再遇到新的公司。
新的行业。
新的融资。
新的商业机会。
他终于不需要拿着几百万、几千万资金，站在门外靠常识一点点试探。
他开始真正拥有了投资资本的资格。
会议结束。
顾川走出景辰大楼。
晚上七点多。
江海金融区灯光已经亮起。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周围一栋栋写字楼。
手机正好震动。
是栖光发来的融资确认邮件。
【A轮融资：800万元。】
【投后估值：1.2亿元。】
顾川看了几秒。
笑着收起手机。
五百万。
一个多月。
变成价值两千多万的股份。
听起来已经很爽。
可顾川现在突然发现。
真正让他兴奋的……
是下一次。
他终于可以自己看了。
而另一边。
景辰会议室里。
许澜还站在窗边。
那名投资副总走过来。
“这个顾川挺有意思。”
“嗯。”
“二十二岁。”
对方感慨。
“真让他这么投几年，不知道会做到什么程度。”
许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最终协议。
脑海里突然想起顾川此前那些公开资产。
911。
大学城商铺。
云悦里。
栖光。
她莫名产生一个新的疑问。
这样的人……
以后真的只会做个人投资吗？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
许澜自己先笑了一下。
想远了。
可她不知道。
随着栖光A轮融资的消息传出去。
类似的判断，很快会出现在越来越多人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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