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欠债七个亿
老贺是周三上午来的。
他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文件夹很旧了，边角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没有马上进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陆浩明正在接电话。陈秀兰打来的，说陈家沟村小的旱厕封顶了，下周可以验收。陆浩明说好，让她把验收材料准备好。挂了电话，他看见老贺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
“贺局，坐。”
老贺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直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翻开。里面是一份报告，打印的，封面写着“平川县全口径政府性债务底数复核报告（第二版）”。他把报告推到陆浩明面前。
“陆县长，上次那份，漏了两块。我重新核了一遍。这是完整的。”
陆浩明拿起报告，翻到汇总页。表格结构跟上次一样，但最后一行的数字变了。上次是四亿五千余万。这次是七亿二千万。他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报告翻到前面几页，逐行看下去。
教育负债，三千一百二十万。卫生设备款，四百六十万。交通在建项目欠付工程款，两千三百万。水利冬修历年欠账，八百四十万。城投公司存量债务，三亿七千六百万。乡镇历年欠账，一亿一千二百万。县医院和一中二期工程尾款，一亿五千八百万。其他零星欠账，九百二十万。合计，七亿二千余万。
他把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老贺。
“上次漏的两块，乡镇历年欠账，一亿一千二百万。县医院和一中二期的尾款，一亿五千八百万。加起来两亿七千万。这两块，上次为什么没报？”
老贺搓了搓手。他的手指有些干，搓起来有轻微的响声。他说：“陆县长，乡镇历年欠账，是各口自己报的。上次老胡让各乡镇报的时候，有几个乡镇没报全。有的怕报了挨批，有的自己都不清楚欠了多少。我这次让预算股逐个乡镇核了一遍，才把数做实。县医院和一中二期的尾款，是工程上的账。施工单位报了结算，但财政这边一直没批。上次理的时候，只算了已经入账的部分，没算未结算的。我这次把未结算的也加进去了。”
陆浩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报告重新翻开，翻到乡镇欠账那一部分。一亿一千二百万。全县十二个乡镇，平均每个乡镇欠着将近一千万。他翻到明细页。欠得最多的是青石沟，两千三百万。其次是陈家沟，一千八百万。西沟，一千六百万。北岭，一千四百万。他看了一遍，把明细页折了个角。
“贺局，这些乡镇欠账，都是欠谁的？”
“什么都有。工程款、物资款、招待费、差旅费、食堂的菜钱。有的欠了三年，有的欠了五年。最多的，欠了快十年了。”
“十年？”
“嗯。有的乡镇领导换了好几任，欠账一直挂着。谁也没还过。”
陆浩明把报告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五月的樟树长得正旺，叶子在风里翻着光。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贺局，你回去。把这份报告重新做一份。做细。每一个数字后面附上依据。乡镇欠账，分乡镇列，每一笔欠谁的、什么时候欠的、经手人是谁，全部标清楚。县医院和一中二期的尾款，分项目列，每一笔的合同号、结算金额、已付金额、未付金额，全部附上。做完之后，送我。我要拿去给方书记看。”
老贺应下。他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陆浩明。
“陆县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些账，不是一天攒下来的。有历史的，有前几任的，也有我经手的。我干了十七年财政局长，这些账，每一笔我都有责任。您要追责，我第一个认。可您要想把这些账还上，光靠追责没用。得有人去跑，去挤，去卖资产。这些活，我能干。您别因为账不好看，就把我换了。”
陆浩明看着他。老贺站在门口，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他在财政局干了十七年，见过七任县长、五任常务副县长。他是账房先生，也是活账本。他手里攥着全县每一笔钱的来路和去向。换了他，陆浩明连账都看不懂。
“贺局，我没说要换你。你去把报告做细。做完送我。”
老贺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报告又翻开看了一遍。七亿二千万。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个个儿。全县一年可用财力七个多亿。保运转、保民生，六个多亿。剩下不到一个亿。七亿二千万的债务，按这个速度，要还十年。十年。还不算利息。
他拿起电话打给方正清。
“方书记，财政那边重新核了一遍。全口径债务，七亿二千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方正清说：“上次是四亿五？”
“上次漏了两块。乡镇历年欠账一亿多。县医院和一中二期的尾款一亿多。这次核全了。”
方正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明天上午来。把报告带上。”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把那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亿二千万。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根一根绳子，缠在全县财政的身上。乡镇欠账、工程尾款、城投债务、教育负债、卫生欠款。每一根都勒得紧。他想把绳子解开，可手头只有一把小刀。割一根，其他的还是缠着。
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打给老胡。
“胡主任，你帮我做一件事。从今天起，所有乡镇、所有部门报上来的项目，不管大小，全部先报你。你按三类分法筛。不在三类里的，一律退回。另外，你帮我盯着一件事——哪个乡镇还在新欠账。发现了，直接报我。”
老胡在电话里应下。
挂了电话，陆浩明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全口径债务七亿二千万。上次漏了乡镇欠账和工程尾款。老贺说，追责没用，得去跑、去挤、去卖。这话对。方正清明天看报告。下一步：把账做细，拿给方书记。乡镇新欠账，发现一个报一个。”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预告：第609章钱都去哪儿了
方正清把那份报告翻了三遍。每一页都看了，连附件里的明细都没放过。看完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他看着陆浩明，问了一个问题：“七亿二千万。钱都去哪儿了？”陆浩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连夜写的一页分析。他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三个地方。第一，开发区。当年投资三亿多，厂房空着，路修了一半。第二，教育卫生。这些年欠的工程款和设备款。第三，乡镇运转。十二个乡镇，十年累计欠账一亿多。”方正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三块，每一块都要动。开发区你已经在动了。教育卫生，你分管过，有底子。乡镇运转，最难。你先拿方案。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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