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钱都去哪儿了
方正清把那份报告翻了三遍。
第一遍翻得很快，一页一页过，看的是汇总和分类。第二遍翻得慢，在几个大项上停了很久，尤其是乡镇欠账那一块，手指在明细页上慢慢往下滑。第三遍翻得更细，连附件里的合同号和结算单都看了。翻完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
“七亿二千万。钱都去哪儿了？”
陆浩明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连夜写的一页分析，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条理清楚。他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
“三个地方。第一，开发区。当年投资三亿多，厂房空着，路修了一半。第二，教育卫生。这些年欠的工程款和设备款，加起来一亿多。第三，乡镇运转。十二个乡镇，十年累计欠账一亿多。”
方正清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时发出很轻的响。窗外，五月的风把樟树枝吹得晃。他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回身。
“这三块，每一块都要动。开发区你已经在动了。教育卫生，你分管过，有底子。乡镇运转，最难。你先拿方案。我等你。”
“好。”
陆浩明把报告收好，站起来要走。方正清又叫住他：“陆浩明，你刚才说的三块，漏了一块。”
陆浩明回头。
“城投公司。三亿七千六百万。那块最大，你没列进去。”
“城投那块，已经在盘活了。资产台账理出来了，十五处空置。能租的租，能卖的卖。但那块是存量债务，不是新欠的。所以我把它单独列了。”
方正清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城投那块，你盯紧点。郑大年这个人，不是不能干，是懒得动。你推一推，他动一动。你不推，他就放着。”
“我知道。”
从县委出来，陆浩明走回政府大楼。进了办公室，他坐下来，把那份报告重新翻开。七亿二千万。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里面写了三个字：开发区、教育卫生、乡镇。
开发区那块，他已经动手了。资产台账理出来了，郑大年给了三个任务。可这只是第一步。厂房租出去，一年收三百多万租金，杯水车薪。要真正解套，得把抵押给银行的那四栋解押，或者卖掉一部分。可卖掉需要买家。开发区地段偏，谁愿意来？他得招商。可招商的事，现在归周培民管。他不能越界。他得跟周培民碰。
教育卫生那块，他熟。教育负债三千多万，大部分是绩效尾款和工程款。卫生设备款四百多万，是去年更新设备时欠的。这两块加一块，不到四千万。可教育附加还在质押期，能动的不多。卫生设备款，省里专项已经拨了，但配套资金还没到位。他得盯着老贺，把配套的钱挤出来。
乡镇那块最难。一亿一千二百万，十二个乡镇，平均每个欠着将近一千万。欠什么的都有，工程款、物资款、招待费、差旅费、食堂的菜钱。有的欠了三年，有的欠了五年。最多的欠了快十年。这些账，不是他任上欠的，可账在他手里。他得还。
他把报告合上，拿起电话打给赵桂芝。
“赵县，乡镇欠账的事，我想跟你碰一下。你分管民政和信访，对乡镇的情况熟。”
赵桂芝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你来我办公室吧。”
陆浩明去了。赵桂芝的办公室在三楼西侧偏北，门半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信访材料。看见陆浩明进来，她把材料合上，指了指沙发。
“坐。”
陆浩明坐下来。他把那份报告翻到乡镇欠账那一部分，递给赵桂芝。赵桂芝接过去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到青石沟那页时，她停了一下。青石沟欠了两千三百万。她在那一页上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报告，放在茶几上。
“陆县长，这些账，有的是真欠的。有的是虚的。”
陆浩明看着她。
“真欠的，是工程款、物资款、食堂的菜钱。这些钱，乡镇确实花了，没付。虚的，是招待费和差旅费。有些乡镇把不该报的也报成欠账，挂在账上，等着上面给钱填。你如果全部认了，就是把虚的也兜了。你如果不认，真欠的那些人拿不到钱，又要来闹。”
“怎么分？”
赵桂芝想了想，说：“你得让各乡镇自己先认。每一笔欠账，谁经手的、什么时候欠的、为什么欠的，全部写清楚。写不清楚的，不认。写清楚了，但属于违规支出的，也不认。剩下的，才是真欠的。”
陆浩明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他问：“青石沟那两千三百万，你觉得有多少是真的？”
赵桂芝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东西。“青石沟那个地方，我去过。他们的食堂，去年就停了。干部下乡自己带饭。欠的两千三百万里，工程款是大头。前几年修路、修学校、修卫生院，钱都是施工方垫的。垫了三年五年，一分没还。那些施工方，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外面来的。本地的那几个，已经不来要了。来要的，都是外面的。”
陆浩明把报告收好。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赵桂芝在后面说了一句：“陆县长，乡镇这块，你动的时候，先跟周培民通气。他虽然不管乡镇，但他是从乡镇上来的。有些事，他比我们清楚。”
“好。”
出了赵桂芝办公室，陆浩明回到自己那间。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他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钱去哪儿了：开发区、教育卫生、乡镇、城投。四块。开发区在动。教育卫生有底子。乡镇最难。赵桂芝说：先让乡镇自己认。每一笔写清楚。写不清的不认。违规的不认。剩下的才是真欠的。动乡镇前，先跟周培民通气。”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桌面上。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周培民。
“周县，我是陆浩明。有件事想跟你碰一下。乡镇欠账的事。”
周培民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来我办公室吧。”
陆浩明站起来，往周培民办公室走。他知道，乡镇这块，动起来最难。可再难也得动。七亿二千万的债务，不是他一个人能还完的。可至少，他得先把钱去哪儿了弄清楚。弄清楚，才能堵住口子。堵住口子，才能还债。
预告：第610章王宏图留下的
陆浩明在整理城投资产台账时，翻到了一份旧档案。是开发区当年的投资决策文件。文件上有王宏图的签字。他仔细看了一遍。开发区最早的投资计划是三亿六千万。实际到位资金一亿八千万。剩下的钱，有的挂在账上，有的被挪到了别的项目。他把文件看完，放在桌上。老贺在旁边说了一句：“陆县长，开发区的事，王宏图经手了五年。有些账，他走之前没交代清楚。”陆浩明没有说话。他把文件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郑大年：“郑总，开发区当年的投资明细，你能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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