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萧焱对那个小姑娘的种种表现自然不会陌生：这是精神创伤后遗症。一个才九到十岁的小姑娘，所有亲人在离她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被人残忍的杀害了，她听得见他们的惨叫，闻得到从他们躯体内喷涌而出的鲜血的味道，这样的打击，哪怕是意志坚强的老兵也不大可能受得了，何况一个稚嫩的孩子？可以说，她在那一天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个躯壳，这个躯壳会说会笑，会哭会闹，但是没有灵魂。
她的灵魂留在了六年之前。
萧焱问：“她一直没有参加过战斗吗？”
杨司令员说：“就她那一见到鬼子就眼珠子血红，抓块石头就要冲上去跟人家玩命的性子，谁敢让她上战场？真让她上战场，她人只怕早就没了。”
萧焱叹了一口气：“也许你们应该想办法教会她怎么打仗，然后让她上战场，不然她真的会被永远困在六年前那一天，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杨司令员说：“这一点我倒是没想过，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你那么厉害，收她做徒弟怎么样？她其实很聪明的，很多东西一学就会，只是见了鬼子就发狂，怎么也控制不住，我们才不敢让她上战场而已。”
萧焱咬了一口窝窝头，说：“好啊。”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是让杨司令大为意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他呢。他有点惊喜：“真的？不开玩笑？”
萧焱说：“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反正现在我也没处可去了，收个小徒弟带着也能打发一点时间。”
杨司令员眼睛一亮：“要不你多收几个？不瞒你说，我们少年营里聪明伶俐又能吃苦的孩子不在少数呢，收他们当徒弟，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萧焱笑说：“那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样的资质了。有些人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战士，而有些人却可以成为来无影去无踪，让敌军谈虎色变的兵中之王，这些都要看资质。我要么不教，要教就要教出能够以一当百，让敌军听到他们的名字都要尿裤子的兵中王者！”
杨司令员两眼放光：“就像你这样？”这些天他是充分见识了萧焱的本事，这家伙枪法准得要命，体能堪比骆驼也就算了，还能把敌军的每一步都给算得死死的，俨然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跟他打你是围也围不住，追也追不上，还不停地踩上他布下的诡雷，或者不断被他打冷枪，碰上这样的对手，哪怕拥有百倍的兵力优势也会被他整到崩溃。白山湖之战，也是他以匪夷所思的手段重创了白山湖水电站，让整个通化的日军风声鹤唳，忙不迭地收缩兵力去保护那些斥巨资建造的设施，这才让抗联脱了身。要是有一小队这样的战士，第一路军肯定能对日军造成更为沉重的打击，让日军付出为自己犯下的暴行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萧焱说：“我只能说我会把我学过的东西原原本本的教给他们，不敢保证他们能不能达到我这样的水平。”
杨司令员说：“能达到你一半的水平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萧焱笑了笑，换了个话题：“现在一路军还有多少人？”
提起这个话题，杨司令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沉重：“去年秋天的时候我们第1军和第2军加起来还有一千出头，现在……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我估摸着，集结在这座密营里的这支部队已经是一路军中兵力最庞大的一支了。”
抗联第一路军下辖第1、第2军，第1军是杨司令员从无到手一点点拉起来的，一直活跃在桦甸、磐石、濛江、临江、抚松等等这广大的南满地区，而第2军活跃在延吉、汪清、和龙、珲春这一片地区。第2军活跃的地区正好位于黑龙江、吉林与朝鲜的交界处，是日军防御苏联的前哨，随着大量日军进驻，他们在当地的生存空间日益被压缩，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向南满转移，与第1军会合。
真的不得不佩服杨司令员的胸襟，一支几千人的部队突然大规模转移进入友军的游击区，哪怕双方有着相同的信仰和奋斗目标，也是非常容易引发误会甚至流血冲突的。比如说抗联第3军进入第4军的游击区，看到有人打着第4军的旗号在森林里向伐木工收税，认为中可恶的汉奸、土匪在打着抗联的旗号干坏事，把那伙人的头目抓起来抢毙了。毙了才知道这伙人真的是抗联第4军的人，抗联第4军采取的斗争模式跟他们不一样，伪军、土匪、汉奸，但凡是能团结的他们都团结，能拉拢的都拉拢，甚至允许伪警察一边给日本人做事一边向自己传递情报。第3军不了解这些，上来就杀，结果闯了大祸，把第4军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关系全给暴露了，那些暗中替第4军做事的人很快便遭到了日军的血腥报复，抗联第4军在密山的处境急剧恶化。而第2军进入第1军的游击区的时候却没有闹出这些不愉快，第2军尊重第1军因地制宜发展起来的斗争模式，第1军竭尽所能帮助第2军在南满站稳脚跟。
这样的合作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第1、第2军合并后，总兵力一度多达五六千人，转战于南满山区二十余县，让日军寝食不安，如芒刺在背。但是随着日军疯狂向东北增兵以及一些重要人物的叛变，第一路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在程斌叛变后，处境更是艰难，大批部队不是战死就是叛变，大量密营被摧毁，到去年日军发动冬季大扫荡的时候，第一路军总兵力可能不足一千了。如今又在这极度艰难的情况下与日军死战了好几个月，死伤必然惨重，按杨司令员的估计，现在他们还能剩下一半人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萧焱叹气：“这人手也太少了啊，这么点人，就算全是钢打的也做不了几根钉子。”
杨司令员也叹气：“现在鬼子在东北的兵力多达七十万之众，对东北的控制力度空前的强，我们与老百姓的联络基本上被隔绝了，难以获得兵员补充，自然是越打越少。”
萧焱说：“不过也不要紧，只要战术运用得当，几百号人也能让鬼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可不是他信口胡吹。猛虎组织也就五六千人，却让斯里兰卡血流不止，直到得到某神秘大国的大力援助才算是将他们摆平；黎巴嫩真主党的正规兵力也就六千来人，却让占领南黎地区的以军付出了伤亡一千三百余人的惨重代价，滚出了黎巴嫩的土地。很多时候想打赢一场战争，真的不是靠人多就行了的，装备、训练、战术、士气、民心、国际舆论……这些都非常重要。五百来号人怎么了，只要给他们精良的武器装备，制定巧妙的战术，照样能搅到整个南满鸡飞狗跳。
杨司令员哈哈大笑：“你很自信啊，我就喜欢你这种自信！”
萧焱说：“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那不是输定了？不过司令员，我需要了解一下我们部队的实力，先做到知己，才能针对性的给部队换装，并且制订更适合我们的战术。”
“我们部队”这四个字取悦了一直在想方设法想让他加入抗联的杨司令员，他开心的问：“你想了解哪方面的东西？告诉我，我带你去看。”
萧焱说：“武器装备，人员配置，这些都是我需要了解的。”
杨司令员说：“武器装备？这个没啥好说的，我们有多少家伙你都看到了，机枪加起来得有个十七挺，各种杂七杂八的步枪加起来有两百来支，什么辽造步枪、日式步枪、土枪，一应俱全，杂得很，有一半以上的武器装备都是在这几天的战斗中缴获的。这支部队已经是我们一路军中装备弹药最充足的一支了。”
“密营里还有一个粮库，一个被服厂，一个修械厂。粮库有多少东西你也清楚，被服厂由于搞不到布料、棉花，只能干点缝缝补补的活，至于修械厂……”
萧焱忽然说：“我想看看修械厂。”
杨司令员说：“我带你去吧。”说着带着萧焱，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走了有一段距离，他们来到一个山洞。走进山洞，一些简陋的机械设备出现在萧焱面前。
这些机械大多都锈迹斑斑了，从废品站里掏来的东西的状态都比它们强，纯纯的就是战损版，也不知道打哪弄来的。
在另一个角落还搁着许多残缺不全的枪械，不是缺这就是缺那，反正就很破，估计在被抗联缴获之前都受到了破坏，抗联将它们捡回来试图修复，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没能修好，只能搁在那里吃灰。
从这些被搁在一边吃灰的残破枪械也可以看出现在抗联处境的不妙。以他们对武器的爱惜程度，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他们都会将它们修复的，这么多破损的枪械搁在这里无人修复，只能说他们已经在关东军那令人窒息的军事压力之下疲于奔命，根本就没法停下来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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