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辉把手提包放在脚边,没有翘二郎腿,比上次恭敬很多。
“叶书记,我今天来,还是为了养殖场续签的事。
合同就要到期了,我希望把续签合同签了,这样就能安心搞养殖。”
“刘老板,县里最新规定,镇属集体资产发包,原则上都要走公开招投标的程序。”
对于招投标,刘金辉并不担心。
在他看来,就是走走过场。
招投标的窍门,他比谁都懂。
“叶书记,招投标我没意见。我就是想问问,起拍价定了没有?”
“定了。参考周边几个乡镇同类水面的承包价格,起拍价不低于每亩每年三百元。
这个价格,是经过市场比价和镇里集体研究的。”
“叶书记,三百一亩,是不是高了点?
隔壁镇的水面,是纯淡水养殖,我们是围坝蓄水,堤坝维护成本高,万一再遇上洪涝,鱼蟹跑光了,租金谁来赔?”
叶行舟不紧不慢地说:“刘老板,这些风险,合同里都可以约定。
遇到不可抗力,可以申请减免租金,这是惯例。
但正常年景下,租金应该反映市场价值。”
“叶书记,水产养殖不是暴利行业。
除去人工、饲料、鱼苗蟹苗、电费、维修费,七七八八扣下来,利润并不多。
就像我前五年,由于初期投入大,加上洪涝灾害,其实是亏了钱。
三百一亩,两千八百亩就是八十四万,这可不是小数字。”
“刘老板,前五年的租金是每亩五十,已经很便宜了。
镇里这些年几乎没从养殖场拿回过什么钱。
当然,如果刘老板觉得风险太大,没什么赚头,也可以选择不参与招投标。”
刘金辉以退为进:“叶书记,说实话,如果是三百元一亩,那真没什么赚头。
要不这样吧,镇里把鱼苗蟹苗款给我们,我们放弃招投标。
鱼苗蟹苗款也不多,三百八十万。”
“刘老板,你说投放了三百八十万的鱼苗蟹苗,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刘金辉不慌不忙,掏出一叠票据,递给叶行舟:“叶书记,你看,鱼苗蟹苗是分批次投放的,都有票据,一共三百八十二万。
这上面品种、数量、单价、采购时间都写清楚了。”
叶行舟看了看票据,不是正规发票,而是正副本收据,没有公章。
这种收据,文具店里两块钱一本。
也就是说,如果需要,可以随便开。
“刘老板,这批收据我看了一下。
品种、数量、单价都列得挺清楚,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整理的。
不过,这种复写纸收据,文具店里两块钱一本,谁都能买得到,谁都能往上填数字。
如果镇里要核实你的鱼苗蟹苗投入,不能只凭这些收据说话。”
“叶书记,搞水产养殖的,买鱼苗蟹苗都是跟熟人打交道,谁还正儿八经开税务局发票?
我们这行都是这么干的,对方能给个收据就算不错了,哪有什么正规发票?”
叶行舟不动声色,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合同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刘老板,你过来看看,这是你当年签的那份合同。你看这一条。”
刘金辉站起身,凑过来看。
合同条款写着:承包期内,乙方(承包方)自行负责鱼苗、蟹苗、饲料、人工、水电及一切生产经营性支出。
承包期满或合同终止后,乙方不得以投入成本为由向甲方(镇人民政府)主张任何补偿或赔偿。
叶行舟又翻到下一页,说道:“这后面还有一条补充条款,我念一下:
承包期满后,如乙方不再续包,可在承包期内自行清塘处理存塘水产品;
也可在镇里协调下,与下一任承包方协商鱼苗蟹苗转让事宜,相关费用由双方自行商定,镇里不介入、不兜底。”
刘金辉脸色变得很难看。
五年前签订合同时,他只关注租金多少,其他条款,他都没仔细看,也不关注,因为他相信,除了租金,其他都是虚的。
合同他有一份,但不知道丢哪去了。
要是合同还在,并仔细看了条款,他也不会画蛇添足,编造很多张购买鱼苗蟹苗的单据。
如果没有明确约定,还可以胡搅蛮缠,打官司时或多或少都能得到一些赔偿。
但现在,白纸黑字,以鱼苗蟹苗投入为由,主张赔偿,根本就没有依据。
刘金辉有些丧气地说:“叶书记,我的合同都不知道弄哪了。”
叶行舟笑了笑:“这里有你的白纸黑字签字,并加盖水产养殖场公章,合同原件还在。
你投了鱼苗蟹苗,镇里不反对你清塘,也不反对你跟下一任协商转让。
但你拿这笔投入来压镇里降价,就说不通了。”
刘金辉正要开口,叶行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朱大勇打来的。
“叶书记,小云明天回老家。
上次您说,她要回来,和您说一声。”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朱书记。”
“叶书记,有一件事向您汇报,镇纪委抽调财政所、农经站人员在我村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些问题其实都是村里的共性问题,并不是我们村独有的。
比如白条入账、招待费支出偏大、部分费用不符合规定,我担心镇里处分我……”
叶行舟接电话的工夫,刘金辉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迅速把手提包里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现金拿出来,塞进了沙发底座和地面的缝隙里。
叶行舟挂断电话,刘金辉说:“叶书记,承包金三百一亩确实太高了,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比如两百?
两百一亩,一年五十六万,这个数我还是能接受的。”
“刘老板,三百是镇里集体研究的起拍价,不是我个人定的。
如果你觉得亏了,可以不投标。
镇里不会因为某个投标人不参加就降低标准。
我还可以告诉你,隔壁有个乡镇四百一亩,承包者去年赚了两百多万。
还有一个乡镇,不是我们隔壁乡镇,水面承包金是五百一亩。”
刘金辉站起身:“行,叶书记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三百就三百,我投标就是。”
刘金辉走了。
叶行舟有些疑惑,刘金辉为什么带着手提包进来?走的时候,手提包似乎瘪了一些?
叶行舟打开手机监控软件。
他现在养成一个习惯,每到一处,都会安装监控摄像头。
经历过吕正清住处被偷拍、自己在清水湾山庄被人装摄像头的事之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不是为了监视谁,是为了关键时刻能说得清楚。
监控画面回放到刘金辉弯腰系鞋带的那一刻。
画面里,他动作极快地往沙发底座下面塞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手法熟练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叶行舟看完一遍,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他没有去沙发底下寻找,而是拨通了严妍的号码。
“严书记,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严妍敲门进来。
“叶书记,什么事?”
叶行舟指了指手机监控画面:“你看一下这段监控。”
严妍凑过来看了一遍回放,脸色一变:“刘金辉往沙发底下塞东西了?”
“对。”叶行舟起身走到沙发边上,蹲下身,伸手往沙发底座下面探了探。
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他慢慢抽出来。
黑色塑料袋扎着口,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沓百元现金,码得整整齐齐,一共十万元。
叶行舟把塑料袋放在办公桌上:“钱交给你。按规定登记,该上交上交,该备案备案。”
“叶书记,刘金辉是想拿钱买你松口。
你要是收了,后面再说起拍价的事,就被他拿住了。”
“所以我不能让他得逞。你把这笔钱收好,按纪委程序走。
有监控视频做证据,他就算想反咬一口也咬不动。”
“叶书记,我会如实记录,并向县纪委报备。”
“严书记,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他以为把钱塞进来了,等着看我怎么反应。他要是不提,我们就当不知道。”
严妍点点头:“我明白。等他先露马脚。”
(https://www.mangg.com/id224760/1233222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