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飞!你可来了!”
看到那辆黑色奥迪和省委的牌照,大刘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快步跑过来,弯腰贴近车窗跟邓永飞说。
“带路。”邓永飞推开车门下来。
大刘领着他从旁边一条小巷子绕进了学校的侧门。侧门有两个民警守着,看到大刘要拦,大刘急忙说:“这是省里来的——省长派来的!”
两个民警面面相觑。邓永飞没有停下脚步。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大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过一栋教学楼的走廊,视野骤然开阔。后面是一片水泥操场,操场的尽头就是那栋旧教学楼——灰色的、斑驳的、五层高,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楼下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警察、消防、校领导、老师,黑压压一片。邓永飞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七八十人。特警穿着黑色防弹背心,端着盾牌,分成两组守在一楼入口两侧。消防的云梯已经升了起来,但没有展开到顶层——显然,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邓永飞抬头往上看。
五楼天台。
他看到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女儿墙的边沿上。身后是另一个身影,缩在墙角,动也不动。
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邓永飞知道——站在女儿墙上的是赵小山,缩在墙角的是夏小雨。
底下有人拿着扩音器在喊话:“赵小山同学,把刀放下!我们可以谈!学校的老师都在下面,大家都很担心你!放下刀,我们保证不追究——”
邓永飞听到这话,眉头猛地一皱。
不追究?这是在跟一个崩溃的少年谈条件?这帮人到底懂不懂?赵小山已经不是在跟学校谈判了,他是在跟这个世界谈判。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喊话,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指挥在哪?”邓永飞转头问大刘。
“那边,白色指挥车旁边。”大刘指了一下。
邓永飞朝指挥车走过去。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正在跟几个便衣说话,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烦。旁边站着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像是市局来的人。
“韩局长。”邓永飞走到他面前。
韩德胜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不认识邓永飞。
“你是?”
“邓永飞。钟力涛副省长的专职秘书。副省长刚刚接到了李明谦同志的汇报,派我赶回来协助处理现场。”
韩德胜的脸色变了。
不是微妙的变,是猛地变了。省长的秘书。省长派来的。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便衣也愣住了。
“省长……知道了?”韩德胜嗓子紧了。
“我坐省长的专车来的。”邓永飞没有多解释。他的目光扫过指挥车上的对讲机、地图、还有一份画得乱七八糟的楼层示意图。“现在的方案是什么?”
韩德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的市局副支队长。
那个副支队长清了清嗓子:“我们的方案是……特警从一号楼梯和二号楼梯同时上楼,利用烟雾弹制造混乱,争取在嫌——在赵小山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控制住他。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站在女儿墙边上。如果惊到他,两个人都会掉下去。”
邓永飞沉默了三秒。
“这个方案,取消。”
韩德胜和副支队长同时看向他。
“邓秘书,这——”
“这不是一群恐怖分子。”邓永飞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对方耳朵里。“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被逼疯了的孩子。他站在五楼边上,手里有刀,身边还有一个人质。你们拿烟雾弹上去,他一慌,一刀下去——或者一脚踩空——你们谁担这个责?”
韩德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
“省长的原话——不能出人命。无论如何,不能出人命。”邓永飞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指挥区鸦雀无声。
省长的原话。这四个字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韩德胜的脊背往下缩了一截。旁边的副支队长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邓永飞转头看向那栋灰色的旧教学楼。五楼天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女儿墙边站着。下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芦苇。
李明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永飞。”李明谦的声音很轻。“我已经跟韩德胜提前说了,省长派了人来。你放手做。”
邓永飞点了一下头。
他又看了一眼天台。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的决定。
“把楼下所有人撤出五十米。”邓永飞说。“特警、消防、老师,全部退。”
韩德胜瞪大了眼睛:“邓秘书,你——”
“我一个人上去。”
死一般的寂静。
韩德胜的脸涨红了:“不行!绝对不行!那个孩子手里有刀,情绪完全失控了,你上去——万一——”
“他不是歹徒。”邓永飞低声说。
他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指挥车的引擎盖上。又把手机掏出来,也放了上去。白衬衫的袖子挽了两下。
“他是我弟弟。”
韩德胜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了。
邓永飞最后看了李明谦一眼。李明谦没有拦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邓永飞看懂了——去吧。
“出了任何事,我邓永飞一个人担着。”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一个人朝那栋阴冷昏暗的废弃大楼走了过去。
身后,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
二十六岁。白衬衫。空着两只手。
走进一栋随时可能出人命的大楼。
楼道里极静。
邓永飞独自走在旧教学楼阴暗潮湿的楼梯上。
废弃了很久的楼道里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每走一步,鞋底踩在散落的水泥碎块和灰尘上,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
楼下是夸张式的集结来的荷枪实弹的特警、消防员和急地团团转的各级官员。但在他跨进这扇生锈铁门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了。
他没有带对讲机,没有拿手机,甚至连防刺服都没穿。白衬衫的袖口高高挽起,两手空空。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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