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胡鹏的脸上经历了极度的挣扎、不甘、绝望，最终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平静。他引以为傲的厚黑学，他精心布置的人情网，在邓永飞绝对的政治智慧和底线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他缓缓地伸出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带有指纹锁的微型动态密钥生成器，以及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巧录音笔。
“密码是……钟省长的生日，对不住，当时留密码，我也是……”胡鹏没说完，他发现邓永飞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度难看了。他颤抖着将两样东西放在茶几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永飞，告诉钟省长……我胡鹏，对不起他……”
邓永飞一把抓起那两样足以震动整个海东省的铁证，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第二天一早，凌晨四点半钟，还不到五点。
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驶出了下河县城，沿着高速公路向省城海州市的方向狂飙而去。
车内，邓永飞双目赤红，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不仅是在与时间赛跑，更是在与那股潜伏在暗处、企图吞噬整个海东的庞大资本赛跑。
他必须在上班之前，将这把“温柔刀”彻底折断，将这颗政治核弹，亲手交到钟力涛的手上。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着，路边的路灯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掠过。
邓永飞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走了一点车厢里的沉闷。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五点二十。离海州市区还有大概四十公里的路程。
他伸手去副驾驶座上摸过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透着一股涩味。他把杯子放回去，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笔直的高速路。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很多，他需要趁着赶路的这点时间，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理出一个清晰的头绪。等会儿见到了钟力涛，他得把事情说清楚，不能带个人情绪，也不能有一点遗漏。
胡鹏挪用的那十个亿，资金走向、空壳公司的情况，这是第一条线。
那股不知来路的外省资本，手里捏着胡鹏五年前的把柄，逼着胡鹏当他们进入海东省的跳板，这是第二条线。
胡鹏为了掩盖这件事，跑到他老家去修房子、看病、安排工作，试图把他拉下水，这是第三条线。
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核心就一个，有人想通过胡鹏，把钟力涛也绑在他们的船上。
到了海州收费站，天已经大亮。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递出票据。邓永飞接过票据，把车开进了市区。
早上的海州市，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辆洒水车在慢悠悠地作业，播放着单调的音乐。邓永飞顺着主干道，一路开到了省府家属院的大门前。
站岗的武警走过来，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邓永飞的脸。邓永飞平时总跟着钟力涛进出，武警认得他，敬了个礼，抬起道闸放行了。
车子在一号楼附近停下。邓永飞下了车，关上车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皱巴。他用手扯了扯衣角，迈步走向钟力涛住的那栋楼。
按响门铃后，等了一小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王阿姨。王阿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小邓？这么早就过来了？”
“王阿姨早，省长起来了吗？”邓永飞问。
“起来了，在客厅看报纸呢，你进来吧。”王阿姨让开身子，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地上。
邓永飞换了鞋，走过玄关。客厅里光线很好，钟力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翻看今天的党报。听到脚步声，钟力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了两秒。
“回来了。”钟力涛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先坐。小王，给永飞倒杯热茶。”
“好的。”王阿姨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
邓永飞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随身带的黑色双肩包放在脚边。
“一夜没睡？”钟力涛看着他问。
“没睡。”邓永飞点了点头，“事情查清楚了，就赶紧赶回来了。”
王阿姨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过来，放在邓永飞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悄悄退回了厨房。
“喝口水，慢慢说。”钟力涛指了指茶杯。
邓永飞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觉得胃里舒服了一些。他放下杯子，开始汇报。
“我昨天下午到了瞿州，胡鹏带着人在高铁站接的我。”邓永飞语气很平稳，就像在汇报一份普通的文件，“晚上他安排在‘水云涧’吃饭，就我们两个人。饭桌上主要是攀交情，探听省里对下河有没有什么动作，我都应付过去了。”
钟力涛微微点头，没有插话。
“吃完饭，他把我送到招待所，派了人在楼下盯着。我从后厨的通道出去了，去见了一个人。”邓永飞继续说，“是卢海生。”
听到卢海生的名字，钟力涛的眼神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换了个坐姿，背靠在沙发上。
“我之前托卢海生去查那份报告里提到的皮包公司。”邓永飞说，“卢海生通过工商和税务查了，几十家公司，全是空壳，连个办公场地都没有。那十个亿的转账，是胡鹏直接给县财政局长下的命令，而且都是半夜签的字。据县财政局长私下透露，胡鹏签字的时候，状态很不对，看起来很害怕。”
“害怕？”钟力涛问了一句。
“是的。卢海生当时的判断是，胡鹏可能是被人胁迫了。”邓永飞说。
钟力涛看着茶几上的报纸，沉默了一会儿，说：“往下说。”
“我回到招待所，本来准备把这些情况理一下。”邓永飞双手放在膝盖上，语速放慢了一些，“这时候，我老家的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
钟力涛抬起眼皮，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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