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电话里说，家里出了大好事。”邓永飞尽量用客观的语言复述，“胡鹏派了工程队，把我家在农村的旧房子翻修了，换了全套的家具家电。我妈有心脏病，他派车把省城的专家接到县医院，给她做了体检，开了半年的药。还有我妹妹，前年师范毕业没落实工作，胡鹏给安排进了市里的重点小学。连我堂哥以前欠的债，胡鹏派人去给平了。”
钟力涛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妈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她在电话里很高兴，也很感激胡鹏。”邓永飞看着钟力涛的眼睛说，“她让我以后在省里多听胡鹏的话，不能做对不起胡鹏的事。不然，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王阿姨洗菜的水流声。
“胡鹏做事，一直都很细。”钟力涛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摸准了你的性格，知道硬来不行，就想用这种办法堵你的嘴。”
“是的。”邓永飞点头，“打完电话没多久，胡鹏就来敲我的门了。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一壶茶。”
邓永飞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接着说：“他进门后就摊牌了。他承认那十个亿不在下河，但他强调钱不是他贪的，他是被逼的。”
“谁逼的？”钟力涛问。
“一股外省资本。”邓永飞回答，“胡鹏说，大夏集团倒了以后，海东的能源和基建市场空出来了。这股资本想进来，他们手里有胡鹏五年前收钱的一段视频。他们用这个视频要挟胡鹏，让胡鹏把这十个亿的专项资金洗出去，当做他们在海东运作的入场券。如果胡鹏不干，他们就把视频交到中纪委。”
钟力涛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在客厅里散开。
“胡鹏怎么说服你的？”钟力涛抽着烟问。
“他搬出了您。”邓永飞说，“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别人会说是因为您指使的。他说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保他自己，也是为了保您。他让我回来骗您，说资金只是用来延期采购设备了。等那股资本在海东站稳了，会把这十个亿补回来。”
钟力涛听到这话，没笑，也没发脾气。他只是看着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看了一会儿，问：“你怎么回他的？”
“我告诉他，这行不通。”邓永飞回答，“这十个亿只要盖子捂住了，就成了那股资本手里的把柄。今天他们能要挟胡鹏，明天他们就能拿这个转账记录来要挟您。到时候，海东省的项目就得全听他们的。”
钟力涛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说：“这是实话。资本是没有胃口的底线的，一旦开了口子，他们会把骨头都吞下去。”
“我也跟他说了我家里的事。”邓永飞看着钟力涛，“我说，修房子的恩情我认，但他不能拿我妈来当筹码。如果我妈知道那房子是用这十个亿盖的，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钟力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最后，我让他把东西交出来。”邓永飞弯下腰，拉开双肩包的拉链，从里面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他打开布袋，拿出一个带有指纹锁的微型密钥生成器和一支录音笔。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钟力涛面前。
“这就是控制那十个亿海外资金的动态密钥，还有他被资本方要挟时的录音。”邓永飞说。
钟力涛看着茶几上的东西，没有马上伸手去拿。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钟力涛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脸上看不到一点波澜。但邓永飞知道，领导心里现在肯定在翻江倒海。胡鹏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算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这种被身边人背叛，甚至差点被拖下水的感觉，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钟力涛睁开眼睛。他坐直身子，拿起那个动态密钥看了一眼，问：“他交给你的时候，说了密码没有？”
邓永飞心里沉了一下，如实回答：“说了。密码是……他当年去下河上任那天的日子，加上他的车牌号。”
钟力涛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后他把密钥放下，拿起那支录音笔。
“去书房，把电脑打开。”钟力涛站起来说。
邓永飞跟着钟力涛走进书房，按下办公桌上电脑的主机电源。电脑开机后，钟力涛把录音笔通过数据线连在电脑上。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音频文件。钟力涛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
音响里传出杂乱的电流声，接着是胡鹏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你们不要太过分了！我已经按你们说的，把十个亿打到了你们指定的海外账户。原件呢？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个有些沙哑、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男声响了起来：“胡书记，急什么嘛。钱是到了，但这只是第一步。我们在海东的盘子铺得大，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还多着呢。那个视频原件我们替你保管着，挺好。”
“你们这是不讲信用！”胡鹏的声音开始变调，“钟力涛已经派人来查了！邓永飞就在下河！如果这件事兜不住，大家一块儿完蛋！”
北方口音的男人笑了两声：“胡书记，你慌什么。邓永飞来了又怎样？他不是个孝子吗？你把他家里安排得那么妥帖，他好意思抓你？再说了，就算他查出来了，他敢告诉钟力涛吗？钟力涛敢动你吗？动了你，这十个亿的屎盆子就扣在他头上了。海东那些本土派，正愁找不到机会整他呢。”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想借着我，去牵制钟力涛？”胡鹏的声音有些发颤。
“大家求财而已。”北方口音说，“海东的市场，我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常务副省长。你这个桥梁，搭得很好。”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书房里很安静。
钟力涛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
“你觉得，这股资本，背后站着谁？”钟力涛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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