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大检查组转办的信访件。”邓永飞将传真纸递过去，声音平缓，“指向的是我们二中教学楼的一期工程。”
林枫接过传真，快速浏览了一遍。信访件里附带了非常详实的检测数据，甚至包括门窗型材的厚度偏差、密封胶条的抗老化实验报告，数据链条完整且专业。
“这不像是普通的捕风捉影。”林枫将纸按在桌面上，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思索，“数据这么详实，对方是有备而来。永飞，你觉得这是冲着前任邹书记去的，还是另有深意？”
“邹部长在关山主政期间，二中一期工程确实是重点项目。”邓永飞冷静地分析道，“但如果真是冲着邹部长去的，举报信的落脚点应该在招投标程序或者资金流向上。可这封信里通篇谈的都是技术参数和工程细节，这说明举报者的立足点在工程本身。”
邓永飞顿了顿，端起茶杯递给林枫，继续说道：“我刚才让建委的小同志查了一下二中二期工程的竞标记录。这次落选的一家企业叫广达建工，他们的总经理许国华，在一期工程时就因为微弱分差出局。这次二期招标，他们再次落选。这封信，大概率是他们一直盯着工程，拿到了确凿的数据。”
林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叹了口气道：“那就是冲着我来的了。二期的招投标方案和评审是由我签字同意的。如果一期工程被查出重大隐患，而我们在二期招标中又没有对原施工方进行合理的合规性审查，那么县委在这中间的决策程序就会受到严重质疑。”
“确实如此。”邓永飞说道，“不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们只是被动地防堵，或者一味地去捂盖子，反而会坐实了地方上管理混乱的口实。我的想法是，咱们得把事情的实质先摸清楚。”
林枫看着邓永飞，眼神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说得对。作为班长，我最怕的是底下人遇到事情先想着怎么推卸责任。这二中工程到底有没有致命的隐患，这是底线。”
“我等会儿带胡学文去一趟现场。”邓永飞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不仅要看工程，我还要把县里这几年所有的大型项目招投标底档都调出来看看。关山要发展，建筑市场的规矩得先立起来。”
“好，你放手去查。”林枫微微一笑，神色温和而信任，“有什么需要县委协调的，随时联系我。”
半个小时后，桑塔纳轿车停在了二中教学楼的施工便道旁。
邓永飞没有惊动学校负责人，在胡学文的陪同下，顺着连廊走进了已经投入使用的一期教学楼。
二中的学生们正在教室里上课，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走廊里。邓永飞站在走廊尽头，伸出右手在铝合金窗框上轻轻推了推，窗扇发出微微的晃动，密封条边缘有明显的缝隙。
“邓县长，这窗框的壁厚好像不太对。”胡学文也是建委出来的老同志，用手指掐了掐型材的边缘，眉头皱了起来，“合同里约定的应该是海螺铝材，壁厚不低于一点四毫米。但这个分量和手感，恐怕只有一点二毫米，而且型材的合金配比也不太对。”
邓永飞仔细观察着窗锁的咬合处，又用手试了试钢化玻璃的厚度。
“大问题算不上，不存在偷工减料和结构性隐患。”邓永飞收回手，语气很平静，“但关山冬季多北风，风力大时，这种强度的门窗容易出现高空脱落或者漏风渗水，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二中负责基层和后勤的副校长此时急匆匆地赶来，认出邓永飞后，神色有些紧张：“邓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二中一期交付时，门窗为什么没有用合同指定的品牌？”邓永飞温和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责备。
“这……当年是为了赶在九月一号前开学。”副校长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解释道，“那年夏天全国建材紧张，合同约定的厂家交不出货。施工方为了不耽误工期，临时向县里打了报告，换了这家本地的新厂牌。当时大家想着只要能按时开学就行，程序上也就放宽了，没想到用了一年多，就出现了窗框变形和渗水的情况。”
“施工方是谁？”
“是咱们县里的恒通建筑。”
邓永飞点了点头，对胡学文吩咐道：“胡主任，回办公室。把这几年恒通建筑和广达建工在关山承接的所有项目档案，以及全县二级以上建筑资质的企业名单全部给我找出来。”
回到办公室，邓永飞没有急着批阅公文，而是将厚厚的一叠行业档案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这一天，邓永飞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将关山县过去五年的公共工程招投标记录做了一个大致却又不漏掉重点的梳理。
关山的建筑市场并不大，但竞争却异常惨烈。广达建工和恒通建筑几乎垄断了八成的县级项目，两家企业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在各种招投标中互相咬尾巴，检举信、告状信连篇累牍。
“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大家都把精力花在怎么把对方拽下来，而不是怎么把工程做好。”邓永飞合上最后一本档案，揉了揉太阳穴，哑然失笑。
这种恶性竞争不仅没有提升全县的工程质量，反而让政府部门整天陷于协调和应对举报的泥潭中，极大地损耗了行政效率。
第二天一早，邓永飞再次走进了林枫的办公室。
林枫也刚坐到办公桌前，正准备批阅文件，见邓永飞进来，合上钢笔，笑着问道：“摸清底细了？”
“二中一期的质量问题确实存在，主要是门窗壁厚达不到合同标准。”邓永飞在林枫对面坐下，语气从容，“但不存在偷工减料的主观故意，当时是为了赶工期，采用了替代产品。不过安全隐患必须排除，我已经让建委通知恒通建筑，限期十天内，全额自筹资金，将二中一期所有不合格的门窗全部更换为符合国标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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