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富见邓永飞仍是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没有搭腔的意思，心里微微有些发虚，便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邓县长，咱关山这地方小，低头不见抬头见。其实，市住建局的徐副局长，论起来跟我还是正儿八经的表亲。当年二中一期动工的时候，徐局长还亲自来现场指导过工作。而且邹书记在任的时候，也对我们恒通关怀备至，特意嘱咐我们要做好全县建筑行业的排头兵。邹书记那时候常说，地方企业不容易，政府的扶持，不能因为一点程序上的小瑕疵，就把企业往死里逼，您说是吧？”
番话，听着是诉苦，实则是试探。钱大富在关山这些年的情况，邓永飞已经了解得差不多。怎么说呢，说他横行多年吧，似乎有点用词不当，但说他老老实实，怕是街上的老百姓听了都会笑。此刻，钱大富又搬出市建局副局长和已经调任的前县委书记，用意不言自明，就是想给这位新来的代县长一个警告，同时也暗示他，大事化小，得过且过。
甚至有现在拿他是问，就是跟前任邹书记过不去。
邓永飞当然相信，钱大富跟邹书记，关系肯定不一般。如果他在关山当上三年县长，关山每一个企业家，都会跟他关系不一般。
只是这不一般跟另外一个不一般，还是有点区别的。
邓永飞嘴角笑意微敛，神色平淡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杯底座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仿佛落子定音，让整个小会议室的空气陡然凝固。
“徐局长，还有邹书记？”邓永飞抬起双眸，目光如两柄寒光闪烁的利刃，直刺钱大富的脸，“钱总，你在市里的关系，还有昔日的交情，我当然清楚，也不用你明着把他们说出来。场面上混，有些话，说太明了反而不好，你说是不是？”
钱大富并不吃邓永飞这个，他呵呵笑了几声，说：“我这人做事就这风格，一切都往明处来，从不暗处行事。邓县你放心，你对我们恒通好，我钱大富绝对会对你邓县好，只要你邓县用得着我钱大富的地方，我绝对义不容辞。”
“说远了钱老总。我刚才的意思是，你说的那几个关系，是重要，但是他们也不敢说二中教学楼工程质量没问题，不需要更换。敢说不？”
邓永飞再次把问题问过去。
钱大富这下懵了，敢情他是玩这套啊。
一个狠角。
钱大富低头不语了。他们这些人，喜欢的是我上了菜，你要吃，要给我面子。如果我上了菜，你连筷子都不拿，看都不看一眼，那我还真就没办法。
还没等钱大富思考出办法，邓永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检测报告，不动声色地丢在钱大富面前。
“看看吧。”
钱大富不敢不看，哪怕装样子，也得看。
上面再有人，可他得过掉这一关。邓永飞现在是这关的关长，是现管。
邓永飞似乎不想跟钱大富多磨叽，也确实没时间再磨叽。他说：“临时替代品牌是经过建委报批，这一点我不追究。但是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窗框铝材壁厚必须是国标的一点四毫米，而你们送检和现场测量的壁厚，只有一点二毫米！这零点二毫米的差距，就是偷工减料，就是拿全校上千名师生的生命安全开玩笑！真要遇上大风暴雨天气，钢化玻璃窗掉落砸伤孩子，这个责任，是你表舅徐副局长来担，还是已经调走的邹书记来担？嗯？”
邓永飞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向钱大富。
“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如果在十天内，二中一期的不合格门窗没有全部更换为国标Conch铝材，县政府将立刻启动三项措施。”
邓永飞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毫无温度：“第一，财政局和审计局将无限期暂停恒通建筑在关山所有承建项目的资金拨付，直到整改彻底完成；第二，取消恒通建筑正在参与的二期工程招标资格，以及未来五年关山县所有政府投资项目的竞标资格；第三，县法制办与建设局将起诉恒通建筑涉嫌严重合同欺诈，申请法院冻结你公司的银行账户，并将相关不良记录和欺诈证据，以关山县人民政府的名义直接呈递给市住建局、市监委！”
听到这三条，钱大富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原本以为邓永飞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吓唬吓唬他，好捞点油水或者摆摆官威。可看着邓永飞那双冰冷且没有一丝商量余地的眼睛，他彻底慌了。
这三条措施，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以要了恒通建筑的命。尤其是暂停所有项目拨款和起诉欺诈，一旦银行账户被冻结，恒通背负的银行贷款和原材料货款立刻就会爆雷，到时候他这个董事长，除了跑路，怕只有跳楼一条路了。
至于表舅徐副局长，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包工头去硬顶一个县长？
“邓县长，邓县长！您消消气，千万别误会，我真没有推脱责任的意思。”钱大富一边从兜里扯出湿透的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打着哈哈，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颤抖，“我们做企业的，肯定是要以大局为重，以孩子们的安全为重。”
“那钱总的意思是？”邓永飞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钱大富咽了口唾沫，狠狠一咬牙，表态道：“整改！必须整改！十天，不，一个星期！我今天回去就亲自盯着，立刻调集我们厂里最好的施工队，连夜把国标海螺铝材拉到二中。十天之内，我保证把一期的所有不合格门窗全部换掉，自筹资金，不给县里添一分钱麻烦，全部达到国标一点四毫米的要求！”
“钱总既然有这个觉悟，那再好不过。”邓永飞的脸色稍稍缓和，但声音依然威严，“规矩是死的，但执行是铁的。十天后，建设局会派联合验收组去现场测厚度，差零点一毫米，我之前说的三条也照样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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