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欣喜，反而多了一分凝重。廖国华的善意提醒，印证了昨晚沈逸在电话里的警示——去代转正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而围绕这个“代”字，又会兴起一场新的风波。这倒不是针对他，还是针对省里要推行的大治理，大转变。也就是说，有人会把对省里钟力涛副省长力推的几项重大举措的不满，巧妙地转换到对他“取代”的狙击上。
“笃笃笃。”
正思索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没等邓永飞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接着，一个身材微微发福、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关山县建设局副局长、目前主持局里全面工作的孙耀祖。
孙耀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嘴里嚷嚷着：“邓县长，您上次在会上对建设局提出的几条，我们算是认真整改了，今天来，就是向您认真汇报。”
邓永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便换上了招牌式的温和微笑。他知道，孙耀祖在这个节骨眼上未经秘书预约直接闯门，名义上是汇报工作，实则必然有其不可告人的利益诉求。
“孙局长，客气了。坐。”邓永飞指了指旁边的木沙发，起身边泡茶边笑道，“建设局工作繁重，要干好不容易啊。”
孙耀祖把礼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一角，半个屁股挨着沙发，满脸堆笑道：“是不容易，但是有邓县长这样的领导掌舵，领航，再大的困难我们都能克服。对了邓县长，这茶叶是我们局对口扶贫村里产的野山茶，虽然不值钱，但纯天然，一来是请邓县长尝尝鲜。二来，也请邓县长帮贫困村做做宣传，咱自己产的茶叶，自己先要喝起来不是？”
邓永飞端着茶杯走过来，放在孙耀祖面前，微笑着坐在他对面：“这茶叶我知道，也喝过，很不错。应该带头宣传。”
“但是呢，光喝茶不行啊孙局长，我们还是得以工作为重心，最近二中教学楼的门窗整改，恒通建筑那边施工进度怎么样了，应该收工了吧。还有其他几项工程，整改得怎么样，进度你们掌握不？”
孙耀祖听到“整改””进度“几个字，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尴尬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叹了口气说道：“邓县长，恒通建筑的钱大富倒是老实了，整改工作非常给力。不过……有些话，我作为建设局的老人，觉得还是得跟您唠唠心底话。”
“哦？孙局长请讲，我洗耳恭听。”邓永飞的身体往后靠了靠，面带温和。
孙耀祖大倒苦水：“邓县长，您的那个黑名单《办法》，出发点确实是好，为了关山的工程质量。但是，这规矩出台得有些急，在底下执行起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就拿大德路桥承建的关山大桥二期工程来说，那是我们县承接瞿州产业转移的重点配套项目。大德路桥是市里的骨干企业，董事长赵金龙在市里各部门关系都硬。”
孙耀祖顿了顿，眼神隐晦地往上瞟了一眼，声音放低了八度：“我听说，赵董事长跟市委组织部的某位领导是亲戚，而且，市府的某位副秘书长也是他的表兄。前天，市里那位副秘书长还亲自给我打电话，关心大桥二期的资金划拨进度，话里话外，对我们县里死卡厚度和质检程序，似乎有些‘关切’。”
听到这，邓永飞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浓厚。
孙耀祖见邓永飞不说话，以为他被市里“副秘书长”的名头给动摇了，底气便足了几分，语气里也带了一丝试探：“邓县长，您看，如今大开发的节骨眼上，如果因为一些小瑕疵，就把大德路桥这种市里背景深厚的企业拉进黑名单，或者卡着人家的工程款不发，这不仅在市里交代不过去，更是破坏了我们关山的营商环境，寒了外来客商的心呐。是不是在资金划拨和《办法》的执行尺度上，我们稍微‘弹性’和‘温和’一些？”
办公室内一时间陷入了静默。
孙耀祖眼巴巴地看着邓永飞，脸上依然维持着讨好的笑，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精明与逼视。他在关山建设局盘踞多年，深谙有些年轻空降干部对“市里大背景”的敬畏。他今天来，就是大德路桥赵金龙在背后授意的，企图借着邓永飞”取代“前期“怕出事”的心理，在规矩上撕开一道口子。
邓永飞喝了一口茶。开始思忖。孙耀祖这番话，看似是为县里“营商环境”着想，实则是借市里关系向他这个即将转正的代县长施压，同时，孙耀祖极力保大德路桥，说明他本人的利益甚至前途，已经跟这家企业彻底绑定了。
“孙局长，你的苦衷，我很理解。”邓永飞放下茶杯，面带温和，语气轻缓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关山要招商引资，营商环境当然是第一位的。大德路桥能来关山承建大桥，是对关山的支持。不过，孙局长，你刚刚提到，市里对大桥二期的工程质量和资金进度很‘关切’，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孙耀祖一愣：“什么事？”
邓永飞微笑着看着他，声音轻柔，字句却如重锤：“今天早上市委组织部领导给我打电话，特意提到了省检查组的通报。省里和市纪委已经把关山二中的质量自查作为正面合规的典型，印发全省通报了。这典型一旦立起来，大桥二期作为全省大开发的关键节点，自然也是在省里和市里的聚光灯底下的，偷不得懒，也不敢误工期。”
邓永飞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脸色有些发僵的孙耀祖，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我们为了所谓的‘温和’，把质检数据放水了，一旦省里复核出了纰漏，这板子打下来，到底是由我们县政府来顶，还是由你们建设局的签字负责人来背呢？”
孙耀祖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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