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拿起红铅笔，在高新区半导体光伏产业园工程的“东华商业银行过桥担保”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窗外寒风猎猎。
省重推办的马前威刚刚落幕，而围绕着全省千亿级产业大棋局的正面对决，已在无声中蓄势待发。
星期一清晨，省政府大楼四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八点整，408办公室的门被轻敲了三声。邓永飞抬起头，就见柳成泽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邓县长，我按时来报到了。”柳成泽立正打了个招呼，眼神里透着股关山打硬仗磨砺出来的精干。
“成泽，坐。”邓永飞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道：“不是县长了，县长都还没当会呢，就又被调了回来。”
“可你在我心目中，不，在关山县好多年轻干部心里，还是县长，而且是非常受尊重和信任的县长。”
“不说这个。过去式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邓永飞指了指靠墙刚搬进来的几大箱卷宗，“到了省城，没有喘息时间，直接就是硬仗。重推办督查一组由你负责，第一脚煞车就踩在全省一号工程上——高新区千亿级半导体光伏产业园。这是对你的考验，当然也是对我，对整个重推办的考验。我希望你有信心。”
柳成泽接过茶杯，神情顿显肃穆：“邓县长放心，来之前我已经把发改委和高新区报过来的公开材料看了几遍，认真梳理了一番。只要资金走过账，就绝对留得下痕迹。这点它或许能瞒得过别人，但瞒不过我。”
“我要的就是你这份自信。”
邓永飞又叮嘱了几点，等柳成泽喝了一杯水，休息得差不了了，说：“时间不等人，来了就要火速投入。带上你的人，进402档案审阅室。”
402审阅室内，从省财政厅、省审计厅抽调试用的四名青年业务骨干已经全员到位。三十多箱关于省城高新区光伏产业园项目的原始报批文件、银行开户许可证、第三方资产评估报告以及引导基金划拨凭证，被一字排开摆在长条桌上。
柳成泽戴上白手套，带着督查一组迅速投入到账目核查中。
上午十一点一刻，408办公室。
柳成泽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反手将房门关紧，顺手把两份用红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和一张复杂的股权图摊在邓永飞的办公桌上。
“邓县，查出大问题了！”柳成泽压低声音，手指在其中一张流水单上重重一扣，“高新区报上来的项目方案称，首期30亿元资金已经全额到位，其中企业自筹15亿，省财政引导基金匹配划拨15亿。但我们在东华商业银行省城分行的资金归集账户发现，省财政这15亿引导基金刚划进托管户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高新区国资公司以‘预付特种光伏设备采购款’的名义，全额转给了外省一家叫‘东海汇融’的有限合伙企业！”
邓永飞戴上眼镜，拿过流水单细细审视。
柳成泽继续汇报：“我们顺着这个‘东海汇融’往深处查，发现这家外省企业成立不到三个月，注册资金只有一百万元，经营范围极其模糊。最致命的是，高新区国资公司为了给这笔划转背书，居然与东华商业银行签署了一份全额连带责任过桥担保协议！”
邓永飞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这不是正常的设备采购，这是极其典型的抽逃资金与虚假验资。”
他摘下眼镜，眼神清澈而锐利：“企业自筹的15亿压根就是过桥资金，等省财政的15亿引导基金一到位，他们立刻把资金抽走归还过桥方。接着再拿高新区国资公司的政府信用做连带担保，把15亿财政引导基金套出去转进离岸壳公司！这相当于空手套白狼，用政府的钱和信用，给私人资本做了垫脚石，把上百亿的债务风险全丢给了省财政！”
“这帮人的胆子太大了！”柳成泽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这可是省委、省政府挂牌的‘一号工程’啊！”
“正因为是‘一号工程’，有这块金字招牌遮风挡雨，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邓永飞沉声道，“把所有原始凭证复印加盖督查组公章，封存归档。”
正说着，办公室走廊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罗晓力快步走到门前，轻声汇报：“邓处，省城高新区管委会顾兴江主任来了，孙长青副主任陪着。”
邓永飞与柳成泽对视一眼。邓永飞神色平淡地收起办公桌上的流水凭证，对柳成泽摆了摆手：“成泽，你先回审阅室继续核查其他附件。”
柳成泽收起资料，快速离开。
过了不久，408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男子五十岁上下，穿一件剪裁精良的暗蓝色羊绒大衣，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庞红润，浑身散发着长期掌管经济重镇特有的威严与霸气。此人正是省城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副厅级领导顾兴江。
孙长青跟在顾兴江身后半步，手里依然捧着那只半旧的保温杯，脸上挂着体制内熟稔的假笑。
“永飞主任，没打扰你工作吧？”顾兴江一进门，便爽朗地笑了起来，声若洪钟。
“顾主任大驾光临，重推办蓬荜生辉。快请坐。”邓永飞笑着迎上前，主动握手。虽然行政级别上邓永飞是正处级，而顾兴江是副厅长级，但邓永飞代表的是省重推办，态度不卑不亢，沉稳得体。
罗晓力赶忙端上两杯热茶，随后带门退了出去。
顾兴江在沙发上坐下，解开大衣扣子，眼神像鹰隼般在邓永飞的办公室里打量了一圈，开门见山地说道：
“永飞主任刚从关山回省城，工作繁重啊。今天我来，主要是代表高新区管委会，就省半导体光伏产业园项目的合规推进情况，向重推办做个专门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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