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主任，大产业的大资金运作，有其特殊的商业机密与动态调整规律！进口特种催化剂受国际局势影响暴涨了三倍，前期的三十亿大部分沉淀在深水防波堤和重型泊位的地下工程里了！这些情况，发改委是完全掌握并认可的！你刚从关山那个小县城调上来，抓农业和常规基建还行，千亿级的现代重化工金融运作，你懂多少？”
雷万钧倚老卖老的冷嘲热讽了一句，随即放缓了语气，走近邓永飞身边，压低声音，软硬兼施地说道：
“永飞老弟，我知道你年轻有为，钟省长器重你。但你也别太不怕别人当回事了。不管政策多严，我觉得该开的口子还是得开，该特办的事还是得特办。再说了，滨海经开区是有担当的地方，只要你今天在系统里把合规编码打上去，让文件顺利送进黎省长办公室，我雷万钧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下半年省里机构编制调整，滨海市委可以出面，帮重推办在滨海设立沿海督查中心。大家互利共赢，把大局撑起来，何必搞得剑拔弩张呢？”
这一笔沉甸甸的政治筹码抛出来，对于任何一个新成立部门的常务副主任来说，都具有极其致命的诱惑力。
然而，邓永飞听到这番话，眼神不仅没有丝毫动摇，反倒泛起一层森冷的严肃。
邓永飞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身子站得笔直，目光如寒霜般逼视着雷万钧：
“雷市长，请你收回刚才的话。”
邓永飞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全场空气骤然结冰的凛然正气：
“重推办是省委省政府设立的法定监督机构，不是做权力交易的地下钱庄！”
邓永飞指着茶几上的四项前置审查清单，字字铿锵：
“不管是谁的项目，不管背后站着哪位老领导，在省重推办这里，只有一条标准——拿客观数据说话，拿真实凭证说话！四十八小时内，三十亿流水的银行底单、第三方专项审计报告、海关报关单和省环保厅验收意见，四项材料只要有一项对不上，这五十个亿，重推办坚决一票否决！”
“你……”
雷万钧被邓永飞这番毫不留情面的严词驳斥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邓永飞：
“好！好一个邓永飞！油盐不进，不知天高地厚！我倒要看看，在后天的省政府常务会议上，你拿什么来向省长交代！”
“常务会见！”
雷万钧怒不可遏地猛一甩衣袖，带着随行干部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看着雷万钧等人离去的背影，柳成泽长长松了一口气，走上前佩服地说道：“邓主任，雷万钧在滨海号称‘雷霸天’，连市委书记都要礼让他三分，今天在您这里算是碰了一鼻子灰！”
“雷万钧刚才的表现，证明他心里有鬼。”
邓永飞走回办公桌前，眼神无比深邃：
“如果资金真的是用来备料，他不会急成这个样子，更不会拿编制指标来公然做利益交换。滨海石化前两期三十个亿的水底下，一定藏着惊天大雷。”
邓永飞坐下来，翻开柳成泽刚刚从省发改委档案库里调取出来的滨海石化前期备案卷宗：
“成泽，把滨海石化去年申报三十亿资金时的全部第三方附件调出来，咱们逐页过筛！且不可出一丁点的差错。越是这个时候，咱越是要沉住气，更要将工作做到极致。”
“好！”柳成泽立刻坐到邓永飞身旁，打开联网核查系统，开始对厚达数百页的卷宗逐一进行资质核验与工商信息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西边的落日将省府大楼映照得一片金红。
办公室里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键盘的敲击声。
突然，柳成泽手里的放大镜猛地停在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审计报告附件上。
他的眼睛长牢牢盯着报告落款处的会计师事务所名称，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邓主任！您快看这个！”
柳成泽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将报告一把推到邓永飞面前：
“这份为滨海石化前两期三十亿元资金出具无保留意见、证明全部资金用于工程建设的‘海东华海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
柳成泽指着电脑屏幕上省财政厅与行业协会联网系统的注销红字，声音都在发颤：
“这家会计师事务所，早在三个月前，就因为在滨海多家企业出具虚假验资和过桥审计报告，被省财政厅依法吊销执照并注销清算了！”
邓永飞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那份报告，脸色瞬间沉到了冰点：
“拿一家早就被依法注销的造假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居然能通过省发改委的层层审批，骗取三十亿财政资金，现在还敢堂而皇之来申请追加五十亿？”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与风暴气息在408办公室内轰然弥漫！
邓永飞猛地合上卷宗，站起身来，目光坚毅如铁：
“成泽！通知督查一组和省环保厅的专家，准备便服！明天一早，我们直接去滨海！”
清晨六点，天色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辆挂着普通民用号牌的黑色别克商务车悄无声息地驶出省政府大院，顺着沿海高速一路向东疾驰。
车厢内光线昏暗，邓永飞靠在座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运动夹克，脚下一双防滑登山鞋，完全是一副普通游客的装扮。
在他身旁，柳成泽和省生态环境厅水质监测总站的资深高级工程师老林，同样是一身便服，脚边放着两只黑色的专业水质采样便携箱与高精度红外测绘仪。
“邓主任，雷万钧昨天回滨海后，连夜召开了经开区党工委紧急会议，据说今天一早就在管委会大楼安排了盛大的汇报接待，连迎宾横幅都挂出去了。”
柳成泽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冷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咱们会按照常规套路，先发公函、后由市委领导陪同去管委会听汇报、看精心挑选的示范车间。”
邓永飞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而深邃：
“常规调研看到的是舞台上的戏，我们要看的是卸了妆的底色。八百亿的石化项目，涉及深海防波堤、大型重要泊位与危化品排污，这些东西不在会议室的PPT里，在老百姓的海岸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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