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凌晨一点,滨江路。
白天车水马龙的沿江主干道,这会儿空得能听见江水的声音。偶尔一辆大货车呼啸过去,卷起路边的落叶,甩下一串呛人的尾气。
沈峰穿着黑卫衣,兜帽拉上,站在滨江公园北门那棵大榕树下。手里攥着强光手电,没开。
他在等。
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站着不动没事,一快走就一抽一抽地疼。他往树上靠了靠,省点力气。
“滋——”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跳表器还亮着。
车门打开,林雨晴背着个硕大的摄影包跳下来。牛仔裤,运动鞋,马尾辫,干净利落。
出租车一走,沈峰从阴影里出来。
“来了。”
“嗯。”林雨晴紧了紧背包带,四下看了看,“没人跟。我特意绕了两圈,还多给了司机十块钱,让他往前开一站再掉头。”
“长进了。”沈峰点点头,“东西呢?”
“都在这儿。”她拍了拍摄影包,“尼康D90,长焦镜头,还有你要的测距仪。电池只剩两格,省着点用。”
“走。”
两人没走大路,沿着江边护坡,深一脚浅一脚,往他爸出事的那个弯道摸。
江风大,芦苇哗哗响,脚步声全盖住了。
“沈峰,你真觉得现场还能找出啥?”林雨晴压着嗓子问,“车是拖走了,可现场根本没人管。”
“他们清的是‘车祸现场’,不是‘谋杀现场’。”沈峰头也不回,“他们只关心车怎么撞下去的。我关心的是,车为什么会撞下去。”
“刹车痕?”
“不止。”沈峰停住脚,抬手指头顶,“还有眼睛。”
林雨晴顺着看过去。
一根路灯杆孤零零立着。灯亮着,灯杆横臂上挂着个圆形的治安监控探头。
那探头耷拉着“脑袋”,镜头不对着路面,对着黑漆漆的江面。
“坏的?”
“过去看。”
两人爬上护坡,翻过护栏,上了路面。
这儿就是事发地。
石护栏缺了一大块——他爸的车撞断的。警戒线还拉着,地上的碎石和玻璃渣没扫干净,踩上去咯吱响。
沈峰走到路灯杆下,手电一开,光柱直射那个探头。
“雨晴,长焦拍。我要看清它的线。”
“好。”
林雨晴掏出相机,上长焦,调参数,动作很熟。
咔嚓,咔嚓。
快门声在夜里格外脆。
“咋样?”
林雨晴盯着回放屏,放大,眉头皱起来。
“沈峰,你看。”她把相机递过去,“这根线,断口太齐了。”
沈峰凑过去看。
连接探头的电源线和数据线,不是老化断的,不是风吹断的。一个平平的切面。
利器剪的。
“剪断的。”沈峰的声音冷下来,“还是在高处剪的。有人专门爬上去过。”
“这杆子五米高啊。”林雨晴比划了一下,“没梯子没升降车,咋上去?”
“专业攀爬工具,或者工程车。”沈峰关了手电,“雨晴,你爸那晚,提没提过有抢修车在路上?”
“雨太大,我没注意……”林雨晴摇头,随即反应过来,“你意思是,凶手扮成电力抢修的,提前把监控剪了?”
“很可能。”沈峰转身,看向来车方向,“这是第一个。既然是谋杀,他们不会只弄瞎一个。这条路,应该整段都是盲区。”
“盲区?”
“让所有的眼睛都瞎掉,这儿就是法外之地。”沈峰指着两百米外另一根路灯杆,“走,看那个。”
两人沿路边快走。
两百米外,入弯前的直道,有个抓拍超速的电子眼。
照旧,拍照。
这回更直接。
电子眼的镜头玻璃碎了。
“被啥砸的。”林雨晴看着照片,“弹弓,或者石块。镜头全花了,啥也拍不着。”
“两个了。”沈峰竖起两根手指,“再往前。”
五百米外,丁字路口。
一个360度旋转的球机监控,正转着,红灯一闪一闪。
“这个是好的!”林雨晴眼睛一亮,“它肯定拍到了!”
沈峰摇头。
“好的,才更吓人。”
“为啥?”
“你看它的位置。”沈峰指着路口,“离出事那个弯,整整五百米。中间隔着绿化带,还有一个广告牌。从这个角度,根本拍不到那个弯。”
“那就是说……”林雨晴的脸白了。
“凶手把每个监控的覆盖范围都算死了。”沈峰站在路口,闭上眼,脑子里铺开一张地图,“前两个,拍得到现场,所以被弄瞎了。这一个,好是好的,可它天生就是个瞎子,只能拍路口车流。”
“这叫灯下黑。”
他睁开眼。
“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提前布置好的围猎场。他们把我爸赶进这个黑笼子里,然后动的手。”
林雨晴抱着胳膊,打了个寒战:“啥人有这么大能耐?在公路上动手脚?”
“恒泰。”沈峰吐出俩字,“只有他们有工程车,有人手,有这个胆。而且,”
他看了一眼路边的路灯。
“这一片的市政照明工程,就是恒泰做的。”
“拿维护路灯当幌子,破坏监控?”
“八九不离十。”沈峰说,“都拍下来。这些不能直接证明杀人,但能证明,‘意外’俩字是彻头彻尾的瞎话。”
林雨晴举起相机,对着三个“瞎子”,一张接一张按快门。
咔嚓,咔嚓。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两道大灯光柱划破黑,直直扫过来。
“有车!”林雨晴慌忙收相机。
“别慌。”沈峰拉她退到广告牌后头,“兴许是过路的。”
那车开得很慢,不像赶路的货车。
黑色越野,没开车牌灯,就两只大灯亮着,贴着路边滑行。
开到那根断线的监控杆下,车停了。
沈峰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别出声。”他捂住林雨晴的嘴,两人贴死广告牌背面。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穿黑雨衣的男人,拿着手电,对着探头照了照。
“老大,这探头确实断了。”一个粗哑嗓门。
“废话,那是老三亲手剪的。”另一个声音尖细,“我是让你看看,有没有被人动过。刚才我好像瞅见这儿闪了一下光。”
闪光灯?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雨晴拍照,闪光灯是关了,可对焦辅助灯可能亮了一下。这帮人的警觉性,邪性。
“没看见人啊。”粗哑嗓门拿手电四处扫,“这钟点,除了鬼,谁来这儿?”
光束扫过广告牌边沿。
沈峰屏住气,另一只手摸到腰后的水果刀。
“去那边瞅瞅。”尖细嗓门指指河滩,“老板说了,这几天是关键期。沈家那个小崽子不老实,很可能来现场。要是碰上了,直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明白。”
两个人拎着铁棍,朝河滩方向去了。
“他们……他们要杀你……”林雨晴在沈峰怀里抖成一团,眼泪下来了。
“嘘。”沈峰贴着她的耳朵,“没发现咱们。等他们下去,咱就撤。”
两个黑影翻过护栏,没了。
“走!”
沈峰拽起林雨晴,猫着腰,贴着绿化带,朝反方向狂奔。跑出几百米,肋骨就疼得像有把钝刀在里头搅,他咬着牙没松手,硬生生又拽着她扎进一条夜市街,俩人才扶着墙喘。
林雨晴脸煞白,腿软得直打晃。
“吓死我了……恒泰的人?”
“肯定是。”沈峰望着滨江路的方向,“他们还盯着现场。心虚。说明那儿还有他们没清干净的东西。”
“那咱还去吗?”
“暂时不能去了。”沈峰摇头,“今晚够了。那三张照片,够撕开赵刚的谎。”
他看着林雨晴,有点过意不去。
“雨晴,对不住,把你卷进来了。”
“说啥呢。”林雨晴擦了把汗,挤出个笑,“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沈叔叔。我可是要考新闻系的人,这种黑幕,必须拍下来。”
她拍拍怀里的相机。
“照片我回去就洗,做备份。原件藏学校宿舍,那儿安全。”
“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这些照片,别发出去,别给任何人看。”沈峰顿了顿,“包括你爸。”
“为啥?这不是证据吗?”
“是证据,也是催命符。”沈峰说,“赵刚现在一手遮天。他要知道咱在查监控,会毫不犹豫毁掉所有底片,连人一块儿毁。这些照片,得留到最要劲的时候,一击致命。”
“我懂了。”林雨晴郑重点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
两人找了个路边摊,要了两碗馄饨。
摊子矮桌缺条腿,拿半截砖头垫着。热气腾腾的馄饨下肚,那股劫后余生的寒气才慢慢散了。
“沈峰。”林雨晴边吃边问,“接下来啥打算?真去当兵?”
“嗯。”沈峰喝了口汤,“只有当兵能变强。也只有离开云江,他们才会松劲儿。”
“那你走了,阿姨咋办?”
“家里我会安顿好。再说,”沈峰看着她,“有你在。”
林雨晴脸一热,低头喝汤:“谁帮你照顾啊……我又不是你媳妇。”
“你是我战友。”沈峰伸手,轻轻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手,“雨晴,谢了。真的。”
林雨晴抬起头。
路灯底下,这双眼睛她看了十几年,今晚有点不一样。哪儿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好。”她反手握住他,使劲点头,“战友就战友。你在前头冲,我在后头守。等你回来。”
……
当天上午,云江市公安局交通指挥中心。
赵刚背着手,站在监控屏幕墙前。
屏幕上,全市各个路口的实时画面,车水马龙。
“赵局,您看,这一片系统全升级完了。”技术科长指着屏幕,一脸谄笑,“高清探头,人脸识别,无死角。”
“嗯。”赵刚点点头,指指滨江路那一段,“那边呢?修好了?”
“修好了修好了。”技术科长连忙调出滨江路画面,“昨晚连夜接的线。您放心,这回24小时不断电。”
屏幕上,滨江路那个弯道清清楚楚。血迹早被雨冲干净了,断护栏那儿立了警示牌。
一切正常。
“那晚的录像呢?”赵刚慢悠悠问了一句。
技术科长的笑僵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赵局放心。那天的硬盘,物理销毁。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
“很好。”赵刚拍拍他肩膀,“老李,你办事我放心。明年副处的名额,我给你争取。”
“谢谢赵局!谢谢赵局!”技术科长的腰弯成了一道弓。
赵刚转身,看着窗外。
沈建国啊沈建国。你查了一辈子案,到头来,连我一根汗毛都没碰着。
这就是盲区。
盲区里头,我就是王法。
手机响了。陈天河。
“喂,老陈。”赵刚语气轻松,“都办妥了。监控恢复了,数据销毁了。那小崽子?哼,翻不起浪。”
“赵局,还有个事。”陈天河的声音压低了,“那小子这两天在武装部那头打听征兵的事,怕是想去当兵。”
“当兵?”赵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去?让他去。滚出云江,随他去哪。真进了部队,那也是笼子里的鸟。”
“什么?昨晚有人去过现场?”
赵刚的脸沉了一点。
“两个黑影?没看清脸?……兴许是捡破烂的。行,我知道了,巡逻加强。你那边也小心,别留尾巴。”
挂了电话,赵刚的眉头拧起来。
有人去现场?
那小子,还不死心?
“当兵?敢闹事,我有的是法子让你退兵,让你身败名裂。”
他抓起桌上电话,拨了个号。
“喂,武装部吗?我,赵刚。对,年底征兵。有个叫沈峰的,要是来报名,你们重点关注。政审这块……到时候‘严格’一点。嗯,懂我意思吧?”
放下电话,赵刚重新露出笑。
网,已经收紧了。
一只小蚂蚁,再蹦跶,也出不了他的手掌心。
……
同一时刻,沈峰家。
沈峰把装着监控照片备份的信封,跟他爸的笔记本并排放好,重新塞回床底那块松动的地板砖下。
压平,踩了两脚。
凌晨这一趟,让他彻底坐实了一件事:他爸的死,是精心策划的谋杀。而他手里这点东西,离扳倒那张网,还差得远。
想扳倒他们,先变强。年底征兵一开始,他就报名。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堆事要办。
妈得安顿好,证据得藏严实,他爸笔记里那些线索,能挖一条是一条。
沈峰从地板下取出那支录音笔,是林雨晴在医院给他的。天亮前分手时,她把存储卡交给了他,他先拷好了一份。音频里录着赵刚那句“恒泰”“两百万尾款”。他把拷贝和笔记本里的资金流水放在一块儿,两样证据互相印证,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原件太危险。赵刚的声音一旦被认出,林雨晴就暴露了。留家里更危险,赵刚要搜,第一个搜的就是这儿。沈峰把录音笔用防水袋裹了三层,塞进滨江公园大榕树下第三块松砖的缝里。最危险的地方,反倒最安全。
头一件,
下午,去交警队,把我爸的遗物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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