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8日】
沈峰离开云江的三天前。
云江市中心,恒泰国际广场。
五十八层的大楼戳在市中心,蓝玻璃幕墙晃眼。楼前广场上彩旗飘,红毯铺地,充气拱门被风刮得一鼓一鼓,上面一行烫金大字:
“恒泰集团‘筑梦云江’慈善基金启动仪式暨见义勇为表彰大会”
广场上人挤人,闪光灯咔咔个不停。市里的领导、生意场上的老板、扛机器的记者,把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
沈峰戴了顶黑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人堆里。旧夹克,手插在兜里,隔着人群看台上。
他爸那本笔记,早藏好了。可里头每个字、每组数,都跟烙在脑子里似的。
“……恒泰集团,明面上做房地产,实际靠虚增工程款、伪造合同往海外转钱。涉嫌行贿官员、非法集资、暴力垄断建材市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目光钉在主席台正中间那个男人身上。
陈天河。
手工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谦逊的笑。手里举着张大支票模型,泡沫板做的,边角还磕掉一块,上头写着“壹仟万元整”。
“感谢市委市政府的信任,感谢父老乡亲的支持。”陈天河对着麦克风,声音又稳又暖,“恒泰是云江的企业,我是云江的儿子。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五百万,我个人捐给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另外五百万,资助贫困山区的失学儿童。”
哗——
掌声雷动。
“陈总真是大善人!”
“可不是,云江出这么个企业家,福气。”
“听说滨江新区的房子也是良心价,我都想整一套了。”
周围一片夸。
沈峰听着,胃里一阵一阵泛酸。
大善人?
他爸的笔记里写得明白:
“2007年,恒泰滨江一期,偷工减料,用劣质钢材,获利三千万。同年,陈天河向‘某基金会’捐款两百万,换‘慈善之星’称号,抵税,换政策。”
拿沾血的钱,买顶红帽子戴上。这就叫洗白。
“下面,有请赵刚副局长,为陈天河先生颁发‘云江市荣誉市民’奖章!”司仪扯着嗓子喊。
赵刚穿着警服,满面红光地上台,双手捧着奖牌,跟陈天河握手。俩人相视一笑。
那笑里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懂。
警匪一家。
沈峰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两张脸撕了。
可他动不了。
现在的他,冲上去,除了死,啥用没有。
“让我进去!我要见陈天河!我要见市长!”
人群外头,一个女人凄厉地喊。
“拦住她!快拦住她!”保安的吼声跟着响起来。
所有人都回头看。
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张黑白遗像,疯了一样往里冲。几个保安拽她,愣是没拽住,让她挣脱了,冲进了内场。
“陈天河!你还我丈夫命来!还我血汗钱!”
女人跪在红毯上,举着遗像,嗓子都喊劈了。
现场唰地静下来。记者的长枪短炮全调过来,对着她一顿猛拍。
台上领导的脸都变了。赵刚眉头拧成疙瘩,摸出对讲机就要叫人。
陈天河摆了摆手,拦住他。
他整了整西装,脸上一点不慌,反倒换上一副痛心疾首,快步走下主席台,来到女人面前。
“大嫂,快起来,地上凉。”
陈天河弯下腰,亲自去扶。
“别碰我!杀人犯!”女人狠狠推他一把,一口唾沫吐在他那身贵西装上。
保安吓坏了,就要扑上来按人。
“住手!”陈天河厉声喝住,“不得无礼!”
他没擦唾沫,蹲下来,看着女人怀里的遗像,叹了口气。
“大嫂,我知道你。李国富的爱人,对吧?”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国富是我们工地的优秀班组长。上个月,他夜里私自上脚手架,操作失误,摔下来,走了。这事,我也痛心。”
“你胡说!”女人哭喊,“李国富是你们逼死的!你们拖欠工程款,他去要钱,让你们的保安打断了腿,这才从楼上掉下来的!你们这是谋杀!”
人群嗡的一声。
陈天河脸上掠过一丝阴狠,一闪就没了。
他站起来,对着镜头,眼眶居然红了。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乡亲。恒泰这么大,底下几十个施工队,难免有管不到的地方。国富的死,警方虽然定了意外,可我当董事长的,有责任。”
他回头冲秘书喊:“拿钱来!”
秘书提着个黑皮箱跑过来。
咔。皮箱打开,一沓一沓崭新的百元钞,银行的封条都没拆。
陈天河拿起几捆,塞进女人怀里。
“大嫂,这是五十万。不合规矩,算我个人的抚恤金。国富走了,你还得过日子,孩子还得上学。拿着。”
女人愣了。看看怀里的钱,又看看他那张诚恳的脸,一时不知道咋办。
“还有。”陈天河接着说,“工程款的事,我亲自督办。底下要真有人乱来,我绝不姑息!请大家相信恒泰,相信我陈天河的人品!”
“好!”
人堆里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掌声跟着炸开。
“陈总大气!”
“这才叫有担当的企业家!”
一场闹剧,硬是被他用钱和演技,扭成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女人抱着钱,在掌声里被半推半扶地带下去了。
沈峰站在人群里,从头到尾看完,后背发凉。
黑的能变成白的。人命能变成数字。罪恶能变成慈善。
他没走。
不对劲。
那女人被带走的方向,不是出口。是大楼侧门,往地下停车场去。
那边没监控。
沈峰压低帽檐,从人堆里挤过去,远远跟上。
……
恒泰国际大厦,地下二层停车场。
VIP区,灯昏,一股潮味混着尾气。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
女人被两个黑西装壮汉架着,一路拖到这儿。刚才在台上对她关怀备至的那帮人,全换了副脸。
“放开我!你们干啥?放我出去!”女人拼命挣,怀里的钱撒了一地。
“闭嘴!臭娘们!”
一个壮汉一巴掌把她抽翻在地:“给脸不要脸是吧?敢在陈总的场子上闹事?活腻歪了?”
女人嘴角淌血,捂着脸哭:“陈总刚才说……说给我做主……”
“做主?”
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陈天河。
台上那点慈眉善目,一丝都不剩了。沾了唾沫的西装外套脱了,随手扔给手下,脸上全是腻歪。
他走到女人跟前,拿锃亮的皮鞋踢了踢地上的钱。
“五十万,买你闭嘴,够不够?”
“我……我不要钱!我要公道!李国富是你们打死的!”女人梗着脖子喊。
“公道?”陈天河乐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车库里撞来撞去,“在云江,我陈天河,就是公道。”
他蹲下来,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逼她抬头。
“你真当那钱是给你的?那是给记者看的。戏演完了,该算账了。”
他站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冲手下摆摆头。
“钱收回来。她不要,一分都别给。”
“陈总,这人咋整?”
“老规矩。”陈天河转身,不再看她,“送‘老地方’冷静几天。告诉她,不签谅解书,不承认是意外,她那个上初中的儿子,放学路上,怕是得不太平。”
“不要!求你别动我儿子!”女人撕心裂肺地叫,扑过去想抱他的腿,被壮汉一脚踹在肚子上。
“带走!”
女人被拖死狗一样拖进一辆无牌面包车。
砰!车门关上。
陈天河点了根雪茄,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
“晦气。”他骂,“赵刚也是个废物,这点事都摆不平,还得我亲自擦屁股。”
“老板。”旁边的保镖队长凑过来,压着嗓子,“刚才在广场上,有个小子一直盯您。”
“谁?”
“没看清脸,戴帽子。瞅身形,有点像沈建国那个儿子。”
陈天河捏雪茄的手停了一下。
“沈峰?”
“要不要我去……”保镖队长比了个手势。
“先别动他。”陈天河哼了一声,“眼下是关键时候,省里有人盯着,别在云江地界上弄出人命。等他出了云江再说,滚出去,是死是活就随他了。他要是不识相,非回来——”
保镖队长小声嘀咕:“赵局那边,可是催过两回了。”
“姓赵的懂个屁。”陈天河脸色一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的话,听一半。”
他把雪茄头狠狠按在车顶上,碾,碾到火星全灭。
“那就让他消失。”
……
几十米外,一根水泥柱子后头。
沈峰捂着自己的嘴,一点声都不敢出。
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全听见了。
女人的惨叫,陈天河的狠,那种把人命当蚂蚁碾的劲儿。
他浑身的血一会儿烧,一会儿冻。
他想冲出去。想用那把瑞士军刀捅进陈天河的心口。
可脚动不了。
对方七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腰里鼓鼓囊囊,八成有家伙。他就一个人,一把小刀。
出去就是死。
死了,就啥都没了。爸的仇报不了,妈没人管,刚才看见的这一切,也得烂在地底下。
忍。
沈峰在心里冲自己吼。
忍住!你现在太弱了!你连那个女人都救不了,拿啥跟陈天河斗?
他闭上眼,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面包车发动,载着那个女人出了车库。
陈天河上了那辆黑宾利。
车队走了,车库静下来。
沈峰顺着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后背全湿透了。冷汗。
怕。
他承认,刚才那一下,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黑。他们可以随便踩法律,随便处置人命,完了还能站在太阳底下,接受掌声。
这就是他爸生前天天面对的对手。
这片阴影太大,大得把云江的天都遮住了。
“呼”的一声,沈峰长长吐了口浊气。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随身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他爸笔记里那张资金流向图,早烙在他脑子里:
“收款方:恒泰建材。实际用途:豢养打手、购买凶器、平事资金。”
他掏出笔,把这行字默写上去,在底下狠狠划了一道。
然后在空白处写下一行新字:
“2008年11月28日。陈天河,地下车库。绑架,恐吓,涉嫌谋杀。受害者:李国富家属。”
第一笔账。
沈峰收好本子,站起来。
以前,恒泰对他来说是纸上的字。今天,是活灵活现的人命。
这点冲击,比啥都管用。
他最后那点幻想,没了。
正义这东西,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得拿拳头,拿子弹,拿血,一样一样换回来。
“陈天河。”
沈峰看着宾利消失的方向,低声说。
“你今天撒出去的五十万,将来我让你百倍千倍吐出来。”
“你说的每个字,干的每件事,我都记下了。”
沈峰拉了拉衣领,往出口走。
外头太阳还亮着,广场上的欢呼声还没散干净。
他穿过人群,没回头。
……
当天下午,云江市图书馆。
角落的桌子,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沈峰面前堆了一摞书:建筑工程、金融审计、刑侦侦查。
退学手续前几天就办了。教导主任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怕是想说“清北苗子可惜了”,到底没说出来。
沈峰不觉得可惜。退了学,他反而学得更凶。
只是不再学语数外,不学那些伺候高考的东西了。
他查恒泰。
查它的发家史,查它的股权,查它承包的每一个工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爸的笔记全是碎片,他得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恒泰集团,2005年从外省进入云江,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街道建筑队,借壳起家,陈天河任董事长。”
“2006年,拿下旧城改造项目,赚第一桶金。期间三次大规模械斗,伤亡不明。”
“2007年,进军市政工程。同年,赵刚任公安分局副局长。”
“2008年,滨江新区……”
沈峰的手指在书页上划着划着,停住了。
有规律。
恒泰每壮大一回,云江的官场就动一回。或者说,有人跟着升一回。
赵刚。徐建军。还有那个“老K”。
这是一张网。陈天河是网里的蜘蛛,那些官,是织网的人。
想破网,光杀蜘蛛不够。
得把织网的一个一个揪出来。
“看来,光当兵还不够。”
沈峰合上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侦查,审计,法律,心理,都得学。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雨晴的短信:
“沈峰,你在哪?晚上能见一面不?有些事,得当面说。”
沈峰看着短信,嘴角松了一下。
这座冷透了的城市,好歹还有一个人,跟他一头。
“好。晚上我去你家楼下,有话跟你说。”他回。
放下手机,他看了眼窗外。
天要黑了。
沈峰把书一本一本还回架上,背上包,出了图书馆。
他往家走。路过武装部那条街,他停了停。
门口的公告栏,新贴了张红纸,体检通知。
风一吹,纸角哗啦哗啦响。
名单上有没有他,过两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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