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
天黑透了。
沈峰没直接回家。
下午在图书馆泡了一天,眼睛发胀。他背着书包,绕了两条街,钻进西关农贸市场。
这个点,市场正在收摊。烂菜叶子踩了一地,鱼摊泼出来的水带着腥气,顺着地沟流。卖肉的抡着刀剁案板,咣,咣,咣。
人多,乱,岔口多。
这是他故意挑的路线。
爸以前说过,觉得后面有尾巴,别跑。跑就露了。往人堆里钻,多拐两个岔口,再找机会回头看。
沈峰在一个调料摊前停下,装模作样看花椒。
“看点啥?花椒今天新到的。”摊主抄着手问。
“随便看看。”
眼角往后扫了一圈。
没人跟。
他从市场后门溜出去,拐上了通往幸福小区的胡同。
胡同黑。三盏路灯坏了两盏,剩一盏,忽闪忽闪。
走到一半,他脚步慢了下来。
后脖颈发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发凉,跟有人拿冰手摸了一把似的。
爸教过,走夜路觉得后脖颈发凉,别猛回头,找能反光的东西。
路边有个小卖部,窗户玻璃上贴着张褪色的可乐贴画,角都卷起来了。
沈峰放慢步子,借着那块玻璃的反光,往后看。
空的。
风卷着树叶在地上打转。
错觉?
不是。
这种感觉,从他开始查爸的案子那天起,就没断过。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跟影子一样贴上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把瑞士军刀,步子加快了些。
进了幸福小区,那股压抑劲儿更重了。
老小区,没物业,大门敞着,谁都能进。花坛边俩大妈揣着手聊天,哈气一团一团的。
“……四楼那家,当家的不是出事了嘛。”
“嘘——”
沈峰低着头走过去,当没听见。
进了单元楼,楼道里一片黑。
他没跺脚,也没咳嗽,贴着墙根往上摸。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最里侧,那儿受力稳,不响。
四楼。
到了。
沈峰站在自家门口,没急着掏钥匙。
先蹲下,手指头探到门缝下沿,摸了一下。
一根头发丝,还搭在那儿。
早上出门夹的。爸教的土办法,测有没有人进过屋。
还在。
他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手指头刚碰到门把手,顿住了。
锁眼上粘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拿透明胶带粘在锁眼上。
沈峰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就立起来了。
有人来过。
就站在他站的这个位置,不慌不忙地,把信封粘上去。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能随时站到你家门口。你的锁,在我眼里就是个摆设。我今天没进去,是我不想进。
他没撕。
先听。
楼上谁家开着电视,新闻联播的调子。再往上,有小孩背课文,磕磕巴巴。
楼下没动静。
沈峰这才把信封撕下来,没进屋,反身上了半层,蹲在五楼那家门缝漏出来的光底下。
信封没邮戳,没字,口封着。
捏了捏,薄,里面就一张纸。
他拿钥匙划开封口,抽出来。
一张A4纸,打印的。
字很大,宋体,黑得扎眼。
就两行。
“别查了,你爸就是前车之鉴。”
“珍惜生命,好好活着。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沈峰盯着那两行字,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前车之鉴……”
他念了一遍,牙关咬上了。
杀了人,还要堵活人的嘴。让我爸背着骂名躺在河里,让我像狗一样,低着头活?
“珍惜生命?”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们也配。”
李国富的媳妇,昨天还在车库里哭。爸在河里躺着。他们管这个,叫生命?
他靠着墙,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气顺了,脑子反而清楚了。
这封信是恐吓,也是消息。
他们要是真稳,真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学生翻不起浪,用得着来这一手吗?
来信,说明急了。
说明这几天瞎撞,撞着他们的肉了。
沈峰把揉皱的信纸重新抻平,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这是证据。
回头得给老张看看,打印店能查。
他转身下楼,开门进屋。
屋里一股药味。妈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缝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
“小峰回来了?”
“嗯,妈。”沈峰换拖鞋,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松的。
“吃饭没?锅里留着呢。”
“吃过了,外头吃的面。”他撒谎。一天没吃,这会儿一点不饿,“妈,今天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王秀兰摇头,“就张大妈来借了点盐。咋了?”
“没事,随便问问。”
沈峰走进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
送信的人是算准了时间的。知道妈这个点在里屋躺着,知道他从图书馆几点回来。
这家的作息,人家摸得门儿清。
他放下杯子,走到阳台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花坛边的树影里,停着一辆黑桑塔纳。
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窗贴膜黑得看不见里面,靠边那扇还起了俩泡。
就是它。
沈峰放下窗帘,回客厅。
“妈,我回屋看书。”
“去吧,别熬太晚。”
他进屋,反锁,没开灯。
坐在黑地里,他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昨晚,他到底还是爽了雨晴的约。下午从图书馆出来,后脖颈那股凉意就没散过。这种时候,谁站他旁边,谁就是靶子。
怕不怕?
怕。十七岁,人家把信贴到你家门锁上,说不怕是假的。
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根红绳。母钥,名片,还有警徽的棱角。
他又想到床底那块砖底下压着的东西。
交出去,或者一把火烧了,兴许能换条活路。带着妈走,去南方,隐姓埋名。
但是。
爸墓碑上那张照片,在笑。笑得直,笑得正。
“小峰,做人要直,脊梁骨不能弯。”
弯一次,这辈子都直不起来。
退一步,这辈子都睡在噩梦里。
“不退。”
沈峰睁开眼,自己跟自己说。
他拉开台灯,把那张恐吓信铺在桌上,看了半天。
然后抽了张白纸,拿笔,写了四个字。
血债血偿。
笔顿得太重,纸都划破了。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到爸的遗像框后头。
回信寄不出去。
先存着。连本带利。
挂钟当、当敲了十下。
十点。
他从床底拖出背包,翻出瑞士军刀,又从厨房摸了那块磨刀石。爸留下的,中间凹下去一道。
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磨。
沙。沙。沙。
磨到一半,楼下有车按了声喇叭,很短,又没了。他停下手,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再没动静,接着磨。
刀刃越磨越亮。
磨完,他起身到窗边,又看了一眼。
车还在。
行。
沈峰换了身深色运动服,扣上棒球帽,把军刀别进腰里。
妈屋里没声了,睡了。
他没走门。
阳台防盗网侧面有个小门,锁着,当年修空调留的。他找出钥匙打开,夜风灌进来,凉的。
探身往下看。三楼、二楼的防盗网各凸出来一块,能踩。一楼有个雨棚。
这条路,小时候忘带钥匙,他爬过无数回,熟得不能再熟。
翻身出去。
肋骨的伤让这个动作扯得生疼,他闷哼半声,死死咬住牙。脚下一滑,差点脱手,指尖拼命抠住铁条,才稳住。
踩防盗网,顺水管往下滑,落上雨棚,一个滚翻,着地。
没声。
落地的地方,正在那辆桑塔纳的侧后方,一丛灌木的黑影里。
不到十米。
沈峰蹲稳,往车里看。
驾驶座一个,正抽烟。副驾驶一个,低头玩手机,屏幕光照着半张脸。
“这破差事,还得盯多久啊?”驾驶座那个吐了个烟圈,“冻死个人。”
“盯到那小子滚蛋为止。”副驾驶头都不抬,“老板说了,这几天是关键期。他要是老实去当兵,就算了。要是敢乱跑,尤其是去见什么人……”
“直接做了?”
“废话。这小崽子有点邪性。滨江一号那晚,六七个保安都没把他摁死,让他活着爬出来了。”
“切,六七个保安弄不死个学生,废物。”驾驶座弹了下烟灰,“一个学生蛋子,多大能耐?让我,一只手捏死他。”
沈峰在黑影里听着,没动。
恒泰的人。
而且,真动了杀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从灌木根底下,摸起半块板砖。人家垫花盆剩下的,冻得冰手。
刀刃在腰里硌着。他按了按,没拔。
政审就这两天,不能见血。见了血,这辈子就真让他们摁死了。
起身,猫着腰,贴过去。
五米。
三米。
车尾。
车里人还在扯。
沈峰抡圆了——
砰!
后挡风玻璃炸成一片白花,哗啦一下灌进车里。
“我操!”
俩人吓得抱头就躲。
沈峰两步绕到驾驶室,第二砖拍在侧窗上。
哗啦!
玻璃碴子溅了那人一脸。
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从破窗口往里拽了半拉,那人的脸撞在窗框上。
“别动。”沈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一下,让你脑袋开花。”
那人手正往腰里摸,僵在半空。
碎玻璃碴子硌在他脸上,冰的。
“你、你谁啊?”那人哆嗦着问。
“你们不是等我吗?”沈峰说,“沈峰。”
那人傻了。
剧本不对啊。说好的学生蛋子呢?这身手,这手黑劲儿,哪像学生?
副驾驶那个反应过来了,伸手去推车门。
“你也别动。”
板砖从破窗口怼进去,就停在他脸前。
“谁动,先送谁上路。”
都不敢动了。
混混也是人,也怕死。尤其怕不要命的。
“信,是你们送的?”沈峰问。
“啥、啥信?”
板砖往下压了半寸。玻璃碴子扎进那人脸颊,血珠子冒出来了。
“前车之鉴,珍惜生命。”沈峰说,“这话,谁教你们写的?”
“彪哥!刘彪!”那人疼得直抽气,“我们就是跑腿的!哥,饶命!”
刘彪。
又是刘彪。
交警队事故科科长。管我爸案子那位。
好得很。警服穿在身上,干的是这个买卖。
“回去带个话。”沈峰把嘴凑到那人耳朵边,“带给刘彪,也带给陈天河。”
“我不怕死。我死之前,肯定拉几个垫背的。”
“下回再让我看见你们,砸的就不是玻璃了。”
说完收手,顺手一砖抡在后视镜上。
啪!镜子飞出去老远。
“滚!”
那人手忙脚乱打火,安全带都忘了系,一脚油门闷到底。
桑塔纳吱一声窜出去,撞翻了路边垃圾桶,跑了。
沈峰站在原地,看车尾灯拐没影了。
手里的板砖还在颤。
用劲太大了。
可心里痛快。
原来他们也会怕。原来怕,是能打出来的。
他把板砖扔进花坛,拍拍手上的土,顺水管爬回了四楼。
这一夜,他睡得挺沉。
第二天清晨。
楼下那堆玻璃渣还在,太阳一照,一闪一闪。
沈峰从上面踩过去,咯吱,咯吱。
今天不用去学校。退学手续,前几天就办完了。
他在小区门口站住,掏出手机,给雨晴发了条短信。
“昨晚对不住。晚上,老地方,有话说。”
发完,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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