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用子弹壳打磨成的长命锁，像两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承诺，熨帖了姜纾蓉心里所有的焦躁和不安。肖战没有再追问，她也没有再解释。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将那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秘密，暂时，小心翼翼地，重新封存了起来。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姜纾蓉的“常务副主任”任命正式下来后，她的办公室也从732团的临时工棚，搬到了师部后勤部专门腾出来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办公室的牌子，是钱东海亲自请人写的，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全军区家-属住房改善推广办公室”，挂上去的那天，还特意放了鞭炮。
姜纾蓉彻底成了个大忙人。每天，她的办公室门口都排着长队，全是各个兄弟单位派来“取经”的后勤主官。她每天说得口干舌燥，把732团的试点经验，掰开了揉碎了，一遍遍地讲。
肖战，则成了她最尽职尽责的“后勤部长”。他不再去干涉她工作上的任何决定，只是默默地，把她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早上，她还没醒，他就已经把温热的牛奶和煮好的鸡蛋放在床头。中午，不管多忙，他都会亲自开车，从团里把炊事班给她做的小灶送过来。晚上，她加班晚了，他就在办公室外面的车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不管多晚，都亲自接她回家。
732团的官兵们，都羡慕肖营长娶了个能干的“女领导”。可只有肖战自己知道，他做得越多，心里的那份不安，就越重。他像一个守着绝世珍宝的看守者，生怕一眨眼，那宝物就会被别人觊觎，甚至，不翼而飞。
汪一博的伤，在卫生院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转。他没再提那天在病房里的事，见到姜纾蓉，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叫一声“姜主任”。他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技术顾问，每天都泡在新材料实验室里。
那个叫周灵的南方姑娘，依旧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她似乎完全没把外界那些关于汪一博和姜纾蓉的风言风语放在心上，依旧每天给他送饭，帮他整理实验数据，用她那双清澈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仰望着他。
时间一长，连办公室里最爱八卦的几个干事，都开始私下里议论，说这小周同志跟汪顾问，还真是郎才女貌，挺般配的。
姜纾蓉听到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只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
项目在全军区范围内，有条不紊地铺开。第一批十几个试点单位，都按照732团的模式，成立了项目组，开始进行前期的勘探和设计。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这天，钱东海拿着一份军区政治部下发的文件，走进了姜纾蓉的办公室。
“好事，天大的好事！”钱东海满面春风，把文件拍在桌上，“军区首长对咱们的项目非常满意，决定把咱们树成一个‘军民共建，服务基层’的先进典型，要在《人民前线报》上，发一个整版的深度报道！”
《人民前线报》，是整个军区的喉舌，影响力巨大。能上这份报纸，对任何单位和个人来说，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报道里，点名要对你，进行一次专访。”钱东海指着文件，眼睛里全是光，“丫头，你这回，可真要在全军区，都出名了！”
姜纾蓉的心，却“咯噔”一下。
出名？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出名。她就像一个揣着惊天秘密的独行者，只想在黑暗里，悄悄地赶路。聚光灯，对她来说，不是荣耀，是危险。它会把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限放大，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
* “政委，我……我觉得不太合适吧。”她有些犹豫，“我就是个家属，哪能上这么重要的报纸。要不，还是多宣传宣传您和郑团长，还有我们项目组的这些同志们。”
“胡说！”钱东海把脸一板，“这是政治部下的命令，点名要采访你这个‘首席设计师’和‘总负责人’。你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姜纾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三天后，报社的采访组就到了。出乎意料的是，来的，只有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穿着一身军装，气质干练的女人。
“姜主任，您好。我是《人民前线报》的记者，苏晴。”女人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苏记者，你好。”姜纾蓉和她握了握手，心里对这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同行，产生了一丝好感。
采访的地点，就设在办公室里。肖战不放心，特意请了假，以“办公室安保负责人”的身份，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不动声色地，当起了“旁听”。
苏晴打开笔记本，拿出一支钢笔，采访正式开始。
起初的几个问题，都很常规。无非是问她，当初是怎么想到这些改造方案的，在推广过程中，又遇到了哪些困难。
姜纾蓉应付得游刃有余，把那套已经说过无数遍的“杀猪理论”和“讲卫生防生病”的朴素思想，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苏晴一直微笑着，认真地记录着，时不时地点点头。
然而，就在采访进行到一半时，她忽然话锋一转。
“姜主任，我真是太佩服您了。”苏晴的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叹，“您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同志，连高中都没读过，却能有这么多超前的理念和丰富的知识。我很好奇，您这些知识，真的，都只是从书上，和生活里学来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被包裹在棉花里的针，看似柔软，却带着刺。
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姜纾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苏记者，我们国家现在提倡的，就是全民学习，终身学习。知识，不一定非要从课堂上才能获得。只要肯用心，生活，就是最好的老师。”
“说得真好。”苏晴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她的话。但她紧接着，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我听说，你们项目组，还有一位从德国留学回来的专家，汪一博顾问。他的很多先进理念，也给这个项目，带来了巨大的帮助。”苏晴看着姜纾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光。
“在您看来，是您从生活中总结出的‘土办法’更实用，还是汪顾问从西方带来的‘洋办法’，更科学呢？”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它看似是在探讨“土洋之争”，实际上，却是在逼着姜纾蓉站队。如果她说土办法好，那就是否定汪一博，显得她狭隘，排挤专家。如果她说洋办法好，那就是否定自己，承认自己之前的那些“功劳”，都是拾人牙慧。
更恶毒的是，她把姜纾蓉和汪一博，这两个身份敏感的人，再一次，放到了一个天平上，进行比较和审视。
肖战坐在沙发上，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能感觉到，这个叫苏晴的记者，来者不善。
姜纾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看着苏晴，微微一笑：“苏记者，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不管是土办法，还是洋办法，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能让我们的战士和军属，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的，就是好办法。”
“汪顾问有他的专业理论，我有我的实践经验。我们俩，在工作上，是相互补充，相互学习的关系，不存在谁比谁更高明。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把这个项目做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番回答，滴水不漏，把对方挖的坑，轻而易举地，就给填平了。
苏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她并没有放弃。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采访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对了，姜主任。我这次来，还带了点‘私货’。”她将那张照片，推到姜纾-蓉面前，笑盈盈地说道，“前段时间，我们报社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翻到了这张老照片，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十年前，我们军区和德国海德堡大学，进行学术交流时拍的。您看，照片上这个年轻的德国教授，叫克劳斯·施密特，是当年欧洲最顶尖的结构力学专家。我听说，他跟我们军区的很多老专家，关系都很好。”
“我就是想问问您，您在看那些建筑学的书时，有没有听说过，这位施密特教授的名字？”
姜纾蓉的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正和几个穿着中国军装的人，站在一栋建筑前合影。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个叫“克劳斯·施密特”的德国教授的脸时，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人，她认识！
何止是认识！
前世，她和汪一博还在医学院的时候，这位施密特教授，曾经以访问学者的身份，来他们学校，开过一场讲座。不过，他不是什么结构力学专家，而是神经外科领域的权威！
当时，汪一博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还和他进行过深入的交流。那场讲座，姜纾蓉也去了。
她清楚地记得，讲座结束后，汪一博兴奋地跟她说，这位施密特教授，是他最崇拜的偶像。
这个苏晴，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她又为什么要，故意说错他的专业，来问自己？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无比精准，也无比恶毒的陷阱！
如果她表现出任何一丝认识这个人的迹象，那就等于，彻底推翻了她之前所有的“人设”！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十年前来华访问的，如此冷门的德国专家？
如果她不认识，那也很正常。
苏晴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回答“认识”。
她真正的目标，是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肖战，和此刻，正因为送文件，而恰好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汪一博。
苏晴算准了，这个名字，对汪一博来说，绝对不可能陌生。
她要看的，是当这个名字被提及时，姜纾蓉，和汪一博，两个人的反应！
姜纾蓉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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