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空碗，又往茶摊子那边扫了一眼：“就是寻常的大碗茶，应当是拿最便宜的茶砖煮的。”
“今日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去茶楼，只能买到这个，下次再来镇上的时候，我带你去茶楼喝好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棠摇了摇头，低头又抿了一口，“这茶多少钱一碗？”
“两文。”
“两文？”沈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太贵了，还这么难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碗里那片漂着的碎茶叶上：“这味道，比起小念用野果子熬的果酱，再配上舅母花园里那些晒干的干花冲出来的果茶，差得远了。”
“小念做的那个果茶你还没喝过呢，夏天用冰凉的井水一冲，又甜又香，颜色也好看，比这大碗茶不知强了多少倍。”
陆衍看着她这副骄傲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空碗，侧过头来看她：“你呀，就是吃惯了好东西，适应不了外面的粗茶淡饭了，也是亏了你有一个会做吃食的手帕交，才能把你这张嘴养得这么刁。”
沈棠不服气地抬起头来：“那也是小念有本事，你是没喝过，那果茶真是极好喝的，酸酸甜甜的，还有股子花香，比镇上茶楼里卖的也不差什么。”
“是是是，你的小念最好了。”陆衍笑着点头，然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那我呢？我好不好？”
沈棠看着他这副无时无刻不在撩拨她的模样，脸上那点方才被热出来的红晕还没消下去，又添了一层新的。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过头去：“好好好，都好行了吧。”
她说完又低头喝了口茶，也不知是在借喝茶掩饰什么，还是在真的口渴。
“不过话说回来，小念现在就是因为从家里来镇上不方便，都是自己闷在家里琢磨吃食的。”
“你说，要是等她跟大牛成婚之后，白石洼离镇上这么近，到时候她是不是也能来镇上卖她的果茶？”
陆衍听着她的话，心念微微一动。
他看着沈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发现她不是在随口闲聊，她是真的在替赵小念盘算。
白石洼到镇上的确近，村里也有不少妇人每日挑了担子去镇上卖菜卖鸡蛋。
若是赵小念嫁过来，凭她那一手做吃食的好手艺，还真有可能闯出点名堂来。
“你说，她要是真能在镇上支个茶摊子，就卖她那些果茶、花茶什么的，生意能不好吗？”
沈棠越说越来劲，“我敢保证，小念的果茶一出来，什么养颜茶、瘦身茶的，估计都得靠边站了，她那果酱熬得那么浓，用的都是真材实料，舅母园子里那些花也多得用不完，茉莉、栀子、金银花，哪样不能入茶？”
陆衍看她这副比赵小念本人还热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把她搁在车板上的那只茶碗拿起来，和自己那只空的摞在一处，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应该可行吧，到时候再说，你先别急着替她张罗，人家还没嫁过来呢，走走走，上车，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沈棠被他这一提醒，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快晌午了。
她赶紧在车板上坐好，陆衍还碗回来后，就驾起牛车，手中缰绳轻轻一抖，牛车便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镇口，踏上了回临水村的那条土路。
牛车沿着田间大道慢悠悠地走着，沈棠坐在车板上，还在絮絮叨叨地盘算着小念日后能做些什么。
陆衍听着她碎碎念，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牛车快要拐进临水村村口的时候，陆衍远远便看见前方土路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扛着一把锄头，身形瘦弱，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锄头在他肩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都会滑下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走几步便停下来喘口气，再拖着锄头往前挪。
看那身形和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不是郭耀宗又是谁。
陆衍的嘴角扬得越发欢快了。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了牛车的速度，让那头大黄牛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正好和郭耀宗的步调保持一致。
然后他侧过头去，扬起声音问：“棠棠，上次给你下聘的那套首饰，你喜不喜欢？”
沈棠坐在车板上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到首饰上去了？
不过他既然问了，她便也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欢喜：“喜欢啊，那些东西，花了你不少钱吧？”
陆衍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轻描淡写的宠溺：“没花多少，只要你喜欢，花再多我也愿意。”
他说着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那些布料你该做衣裳就做衣裳，多做几身，一年四季的都做几套，就按着锦华坊那些成衣的样子做，别省着。
“金线银线的都用上，要是你手头没有，我再去给你买，还有咱们的喜被，都缝得喜庆些，料子不够就跟我说，我去镇上再扯几匹回来。”
沈棠在车板上听着他这一通絮叨，心里像化开了一块蜜糖，甜丝丝的。
这人平日里在旁人面前话那么少，在她面前倒好，啰嗦起来比她还厉害。
她抿着唇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甜蜜的无奈：“我知道了，快点赶路吧，我都饿了。”
“行，那咱回去吃饭。”陆衍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里还藏着得意，“我上次送了两只野鸡过去，婶子今天应该在家炖鸡呢，坐稳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缰绳猛地一抖，牛车突然加快了速度。
车轮碾过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辙印，扬起一片黄扑扑的尘土，恰好从扛着锄头站在路边的郭耀宗身边擦过。
那尘土劈头盖脸地扑了他一身，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一手扶着锄头一手去捂嘴，锄头差点脱手砸了自己的脚。
他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恨恨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牛车上陆衍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和沈棠那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淡漠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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