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走就走，去周家跟周大叔周婶子打了声招呼，便驾着牛车往镇上去了。
其实从白石洼到兴安镇走着去也不算远，但家里既有牛车，两人坐在车板上慢悠悠地晃悠过去，倒也乐得自在。
冬日里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牛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轱辘吱吱呀呀地碾过路上的碎石子，路两旁的田野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牛车照旧拴在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只是寒冬腊月里，那柳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北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旧扫帚。
树底下卖菜的老伯早已回家猫冬去了，只有那个卖大碗茶的摊子还支楞着，矮桌上摞着几摞粗瓷碗，炉子上坐着把被烟火熏得乌黑的铁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白汽。
这么冷的天，赶集的人走累了总愿意花两文钱买碗热茶暖暖身子，生意倒比夏秋时还好了几分。
沈棠想起上回喝那碗又苦又涩的大碗茶时的滋味，撇了撇嘴，拉着陆衍的袖子径直往镇子里头走去。
进了镇子，沈棠却没有直接奔着她想去的布庄走，而是挽着陆衍的胳膊，慢悠悠地穿梭在镇上的土路上。
今日正好逢集，镇上的几条主街都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路两旁的铺子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檐下晾着一串串刚灌好的腊肠和风干的板鸭。
而最热闹的，还是那些沿街临时支起来的摊子。
沈棠发现，临近过年的集市比平日里多了好些卖窗花对联的摊位，大红纸铺了满满一桌，镇纸压着写好的春联，在风里轻轻飘动。
卖首饰的摊子也多了好几家，摊上摆着的物件也比平日里多了好些喜庆的花样。
沈棠在一个卖对联的摊子跟前停下了脚步，拿起桌上几张剪好的窗花仔细端详。
那窗花是用大红纸剪的，花样是最常见的福字抱鱼和喜鹊登枝，剪得还算齐整，可线条显得有些死板。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心里默默跟自己嫂子林氏的窗花对比了一下，差远了。
她嫂子不光会剪福字抱鱼，还会剪麒麟送子、牡丹富贵、连年有余，光是过年用的吉祥花样就能剪出十几种来。
陆衍看她拿起窗花看了好一会儿，以为她要买几张回去过年贴，手已经往怀里摸去准备掏铜板了。
沈棠却把手里的窗花轻轻放回了桌上，朝那摊主笑了笑，又拉着陆衍往下一个摊子走去。
她把这条街上的首饰摊子挨个逛了一遍。
那些摊子上卖的都是些极常见的物件，红头绳、木簪子、绢花、绒花、几串用彩线编的手绳，还有些镀了薄薄一层银粉的耳坠子。
头花的配色大多俗艳，大红配大绿，粉红配明黄，几朵绒花挤在一处，针脚稀稀拉拉的，花瓣大小不一，凑近了还能看见底下的针线痕迹。
做工稍微精致些的倒也不是没有，可沈棠问了问价钱，高的离谱，她还是默默把珠花放回去，心里有了底。
沈棠围着这些摊位转了个遍，心里大概有了数，随即拉着陆衍往南街走去。
南街上有家布庄，里面琳琅满目的什么布料都有，从富贵人家穿的绸缎到普通人家穿的粗布应有尽有，而且颜色齐全。
她知道那家铺子有专门堆着裁布料剩下的碎布头，论斤卖，价钱便宜，正是她想要的东西。
陆衍跟在她身后，看她方才还逛得专心致志，这会儿却脚步匆匆地直奔南街，忍不住问道：“刚才怎么什么都没买？我看你在那些摊子前站了好一阵子。”
“我就是观察一下行情。”沈棠脚步不停，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发现现在临近过年，大家都很舍得花钱，而且这个时候，越是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大家越是喜欢，你看那卖对联跟前的窗花，明明都是最普通的样式，可大家为了图个吉利，还是会花上几文钱买一副回去。”
“你再看那些首饰摊子，东西明明都挺粗糙的，配色也不怎么样，可普通庄户人家手里没余钱，很少会去正经首饰铺子，那街边的摊子就成了大家最喜欢逛的地方。”
“就算东西一般，但只要价钱便宜，颜色喜庆好看，那也不愁生意不好。”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陆衍，眼睛里的光芒越发亮了：“所以相公，我刚才特地挨个问了价钱，那窗花，最普通的福字抱鱼也要三文钱一对，稍微复杂些的喜鹊登枝要五文，红头绳两文钱一条，什么花样都没有。”
“至于头花嘛，就那些针脚稀稀拉拉的绒花都要六文钱一朵，做得稍微精致些的绢花，张口就要十五文，我觉得我做的东西不比她们差，用的料子还比她们好，而且我嫂子剪窗花的手艺可是一绝，她剪出来的花样多，活灵活现的。”
“你说咱们要是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摊子上，花样多、做工好、价钱又公道，来赶集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路过的时候，是不是也愿意停下来瞧瞧？”
陆衍看着她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眼里满是笑意和赞许。
他伸手把她被北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稳稳当当的：“能不能挣钱，试过才知道，既然你觉得能做，那今天咱们就多买些材料回去，红纸也多买些，回去问问嫂子愿不愿意剪，她要是愿意，就让她敞开了剪，等东西准备齐了，咱们先去集市上试一次，行就行，不行咱也没亏什么，顶多搭进去几捆碎布头的本钱。”
沈棠使劲点了点头，被他这番话鼓舞得浑身都是干劲，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手往布庄走去。
布庄开在南街最热闹的地段，门面比旁边的铺子都要宽敞几分。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彩云坊”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口敞亮地大开着两扇雕花木门，门框上垂下来几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和薄绸，在冬日微凉的风里轻轻飘荡，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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