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战再次敬礼，这才转身离去。
尚副处长再也不想听到“油漆”两个字了，重新回到办公室，有气无力坐在椅子上，目光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发现李战没有回来，他才松了口气，现在的军校学员都这么犟吗？
“刺儿头兵。”李战让尚副处长头疼不已。
李战孤身一人去民营企业，其实尚副处并不担心，这个战区海军来的助理参谋，思路清楚，条理分明，说话有分寸，做事也知道轻重缓急，至少在调研这种事情上，不至于出什么原则性问题，更不会违反部队纪律。
更何况，不过是去一家地方上的小工厂。
李战整理好资料放进包中，走楼梯间下楼，没有去乘坐电梯，免得自己占用了电梯，影响到了首长的行程时间。
新闻报告没有引起副处长的重视，并没有让李战灰心，至少同意他去小工厂实地调研，这就足够了。
副处长的质疑，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完全在预料之中。
如果一个油漆厂能做吸波材料的判断，能够轻易被机关接受，甚至大众接受，那反而说明问题更大。
也正因为这件事荒诞，才需要实地考察。
李战心里很清楚，这趟去油漆工厂调研，很可能什么也查不出来，到头来一无所获，一家地方民营企业，设备有限、工艺有限、认知有限，所谓的技术突破，大概率停留在概念层面。
但仅凭经验判断，就把这条线索直接划掉，那是错误的做法。
战场上忌讳想当然，调研同样如此。
李战径直走出机关大楼，脚步没有停，而他身后楼顶上的“八一”军徽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庄严，他转身看了一眼“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十二大红色大字，这是他的力量源泉，即使自己的判断被同学、学长、上级质疑，他也一往无前。
李战收回目光，步伐坚定地朝大门口走去。
此时一辆军车迎面驶来，停在李战身边，车牌号，他认识，这是米云龙专车。
李战原地立定，米云龙开门下车时，他立正敬礼问候道：“首长好。”
“今天来战区干什么？”米云龙回了个军礼。
李战道：“报告首长，我来军民融合发展工作调研组向队长汇报工作。”
“顺利吗？”米云龙非常关心李战。
李战不好隐瞒，如实回答道：“报告首长，还算顺利。”
“还算顺利？”尽管米云龙心中疑惑，但没有过多询问问，李战才来战区，工作上受点挫折也好，“那就好，你先去忙吧。”
“是！”李战立正敬礼，首长上车走后，他才转身离开。
战区机关外面，米若思正在翻开手机里相比，照片多是李战，薄晓蕾趴在旁边看她都没发觉，这是上次军事搏击俱乐部去利刃特种大队训练的时候拍的，“副连长，好看吗？”
“好……”米若思话到嘴边，连忙止住，差点说漏嘴，她睨了薄晓蕾一眼，“这个世界只有吃的才能堵住你的嘴。”
薄晓蕾顺势接话，“那你带我去吃啊。”
“不行，”米若思又自顾自翻看起了相册，“李连长回来了才准去买，不然他回来发现我们没在车上怎么办？那多急。”
薄晓蕾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李战回来了。”
“骗我？”米若思柳眉一挑，歪头瞥了一眼薄晓蕾，然后半信半疑地扭头看去，发现李战果然回来，正在过马路，她连忙开门下车。
薄晓蕾慢悠悠地开门下车，“副连长，记得你说过的话哦。”
米若思注视着迎面走来的李战道：“你今天穿的是军装，难不成你想在大街上边走边吃？”
薄晓蕾笑着靠近米若思轻声道：“报告，不敢。”
李战快步走近，“米副连长，薄晓蕾同志，我们上车。”
李战走向副驾驶，开门坐了上车。
“好。”米若思应声，开门坐上了驾驶位。
薄晓蕾也收起了刚才的嬉笑，跟着一起上车。
米若思发动车辆之前，侧头看了一眼李战，她察觉到李战的脸色有点不太对劲，虽然神情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明显带着一股被压住的劲儿，不像是轻松出来的样子。
米若思语气很温柔，轻声问道：“是汇报不太顺利吗？”
薄晓蕾不知道米若思为什么这样问，心怀疑惑，也暗中观察起了李战，她发现李战进东南战区司令部之前跟出来的时候貌似不太一样，莫非是汇报工作的时候被上级批评了？
李战把公文包放稳，目光落在前方，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才缓缓开口把刚才在副处长办公室里的情况，从头到尾大致给米若思和薄晓蕾讲了起来。
薄晓蕾听到一半的时候，表情就已经变样了，等李战说完，她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李连长，不是我说你……”薄晓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道：“你汇报这个，能顺利才怪。”
米若思侧头看向后排，使劲瞪了薄晓蕾一眼。
薄晓蕾立刻老实，规规矩矩坐在后排。
米若思没有再纠结这个，而是扭头看向李战，关心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战不假思索道：“实地调研。”
“好，你指路。”米若思没有再多问，直接挂挡起步。
米若思一直支持着自己，李战心中很感动，他拿出手机在地图上查找起了工厂的位置，“前方路口右转。”
薄晓蕾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军校学员，参加过军演，也去过特种部队的训练场，她真的没想到有一天李战会带着自己和米若思去油漆工厂找吸波材料，好一个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坐在后排，薄晓蕾越想越觉得离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可她还是憋住了，因为前排那两位，一个认真指路，一个认真开车，气氛过于严肃，她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车子向郊区驶去，城市环境渐渐从住宅区过渡成工厂区。
李战盯着手机地图，不时抬头确认路况，“前面直行。”
米若思控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她没有参与刚才薄晓蕾心里的那点吐槽，但也并不是完全盲从，她害怕李战因为没得到想要的结果而失望。
薄晓蕾靠在后排，看着前方逐渐密集起来的工厂，居然有点隐约期待起来，她忽然意识到，要是这件事，真让李战查出点什么来，那还得了？！
工业园区的的环境就比较脏乱，路上全是大货车，不是拖水泥的，那就是拉钢筋的，居然还有废品收购站，往来的大多都是为城市建设添砖加瓦的农民工。
“呃……”薄晓蕾看见眼前的园区环境，心中那点期待感又散了，“李连长，这里又不是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你确定这里出现过吸波材料的线索？”
李战看了一眼窗外，“线索是在这里，不代表结果一定在这里。”
“这话……听着有点绕。”薄晓蕾认为李战说话跟首长一样。
李战笑道：“简单说，先确认有没有，再谈值不值。”
米若思没有插话，她把车速压低了一点，避开前方一辆正在倒车的重型卡车。
薄晓蕾继续问道：“那你判断，这条线索，有的概率有多大？”
李战沉默片刻道：“低。”
薄晓蕾直接坐直了，“那我们还来？”
李战扭头看了薄晓蕾一眼，“低，不等于没有。”
“那要是没有呢？”薄晓蕾追问。
李战回应道：“那就排除一个错误方向，调研的本质，就是不断排除。”
薄晓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话听着好像没毛病，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可问题是……”薄晓蕾还是忍不住嘟囔道，“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搞出高端材料的啊……”
米若思这时开口道：“你用看环境判断技术水平？”
薄晓蕾下意识回应道：“副连长，那不然呢？”
米若思不紧不慢道：“那你在特种大队见过的那些设备，有几个是看起来高端的？”
薄晓蕾老实巴交道：“副连长教训的是。”
李战道：“技术和外观，从来不是一一对应的，很多关键东西，恰恰是在不起眼的地方做出来的。”
薄晓蕾双手抱胸靠回座椅，“行吧……你们一个搞判断，一个搞哲学。”
她看向窗外那一排排老旧厂房，还是忍不住道：“但我还是觉得，这地方要是能出吸波材料，那真是……工业版扫地僧。”
李战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米若思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她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看前方那家挂着有些掉漆招牌的厂区，“到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扇半开的铁门上，院子里堆着桶装原料，地面斑驳，墙上全是灰，几辆三蹦子歪歪扭扭地停着。
而大门口，还趴了一只浑身是泥的狗。
“走吧。”李战拿起公文包率先开门下车。
米若思紧随其后，跟上了李战的步伐。
薄晓蕾下车之后，环顾了一圈四周，不远处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这地方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饿不着你。”李战带头走向不远处的工厂，米若思紧跟着他的步伐。
李战、米若思、薄晓蕾三人走到大门口，那只趴在地上的狗，并没有叫，表现得很乖。
门卫室里面坐着一名保安，年纪约莫60多岁，正端着搪瓷杯喝水，见到有人靠近，他连忙放下杯子，站起身打量了一眼，当发现来者都是穿的军装，脸色陡然一惊，“你们找谁？”
李战上前一步，敬礼道：“老乡，我们来做调研，找你们工厂负责人。”
米若思和薄晓蕾也敬礼，李战是她们的主心骨。
保安抬手略显生分的回礼道：“你们有预约吗？”
保安从门卫室走了出来，热情道：“你们先进来坐。”
李战、米若思、薄晓蕾走进门卫室，保安找了个自认为很干净的帕子把凳子擦干净，又拿起一次性纸杯去饮水机下面接水，“快坐。”
“多谢老乡。”李战、米若思、薄晓蕾也不嫌凳子脏，直接坐了下去，“我们没有预约，您能否帮忙联系一下？”
“小事。”保安从裤兜里拿出挂着绳子的手机。
李战道谢道：“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保安拨通了电话，免提的声音很大，他对着手机喊道：“阿强，解放军同志来调研了，你赶快从楼上下来。”
“我现在走不开。”
保安命令道：“赶快滚下来，不下来，我把腿给你打断！”
米若思和薄晓面面相觑，这……
“行行行，我马上下来。”
保安挂断电话，指着手机道：“解放军同志，他马上下来。”
“多谢老乡，”李战起身再次致谢，“您贵姓呢？”
米若思和薄晓蕾也起身，她们也不插话。
保安客客气气道：“免贵姓陈。”
李战试探性问道：“陈师傅，您好，您跟企业负责人是什么关系？”
陈师傅道：“我是他爹。”
李战跟陈师傅闲聊了起来，“厂子开了多少年了？”
“有些年头了。”陈师傅把搪瓷杯放回桌上。
李战追问道：“最近有没有在做一些新型材料方面的尝试？”
陈师傅愣了一下，“新材料？”
陈师傅看了李战一眼，又打量着米若思和薄晓蕾，随即问道：“你们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此话一出，李战、米若思、薄晓蕾同时一怔，莫非这家油漆工厂真把吸波材料造出来了？！
李战问道：“陈师傅，还有人冲着这个材料吗？”
“有，”陈师傅指着不远处的办公楼道，“刚才来了几个外国人，说是要花200万买我们专利。”
李战、米若思、薄晓蕾脸色微变，假若这家工厂真把吸波材料造出来了，绝对不能让外国人买走！
陈师傅疑惑道：“怎么了？”
李战还没来得及回应，大门口又传来一阵响动，他扭头看去，发现来了一辆警车，三位警察开门下车，朝着门卫室迎面走来。
“今天真热闹，解放军同志，你们先坐，我去迎接警察同志。”陈师傅走出门卫室。
李战扭头看向身旁的米若思和薄晓蕾，“我现在可以确定，这家工厂肯定有吸波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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