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联邦——九中——暴雨中——教室。
窗外的雨比幸福小区那场来得温和一些,没有雷电,没有翻涌的黑云,只是细细密密地落着,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天光割成碎片。
教室里的气氛相当……沉闷。
教室和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这里塞满了课桌和板凳,课桌上堆着翻到卷边的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讲台上站着赵秀兰,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台下的四十二张面孔年轻而紧张,但眼睛里还有光。
如今教室中间地上摆满了毛毯,椅子堆放在墙边,供家长等待。
可人数,连42把椅子都无法坐满,甚至还有孤儿院院长和护理前来接待。
家长。
有些头发花白,有些眼窝深陷,还有穿着白大褂准备学生出现第一时间救治的医生。
他们挤在一起,手里攥着空水杯,目光焦灼地盯着教室前方那片空出来的地板区域,每一次系统提示音响起都让数十颗心脏在同一时间攥紧又松开。
教室角落里,一个穿灰色旧毛衣的中年女人抱着另一把空椅子,指甲抠进木头边缘的缝里,指节发白。
她旁边的男人一直在搓着自己的裤腿,掌心里的汗把深灰色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们中间的空椅子上压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名字……
在等自家的孩子。
"赵老师——"一个男人从前排站起来,嗓门压着,但压不住里头的焦急,"您说……您...他们能回来多少?"
赵秀兰站在讲台边上,双手撑着讲台的边沿。
她一个月前那身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职业套装还穿在身上,但如今满脸憔悴,脸颊上那道旧伤已经结了浅褐色的痂。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家长们那紧张害怕的面孔上一张滑划过去。
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也不能回答。
谁也不能给打包票。
二阶战场失利之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防御崩溃意味着什么。
她是半个前线指挥官,那些孩子的院子里涌入的每一只僵尸,都跟当时的指挥有关系。
可能说出口的只有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成活率三成","后续支援延迟"。
所有的原因拆开来看都成立,但叠在一起,没有一个能让她在讲台上站直了告诉那些家长"您的孩子没事"。
"啪——"
前排那个问话的男人突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旁边的几个家长都愣了一下,朝他看过来。
他放下手,脸侧红了一片,但他的目光是直的,声音也稳住了:"赵老师,您别有压力。我相信孩子……他们能回来。"
“对,要相信孩子……”
其他人也是满怀期待,开始唠一些家常,分散注意力。
赵秀兰攥着讲台边沿的指节松了一瞬。
眼眶在那一瞬间热了一下,她侧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那片灰白色的雨幕。
班主任本来就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如今也只不过是因为强行长大,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轻易暴露自己,只能忍住。
第一联邦那边的通报她已经收到了。
责任落在她一个人头上,措辞严厉,句句指向"指挥失当"。
至于她的上司,真正的布防总指挥,早就办理搬迁户籍跑到了第一联邦。
是夏老从第九联邦那边站起来拍了一次桌子,一页一页地翻出第三联邦本该按期送达的寒冰菇和火爆辣椒的物流记录——那些物资延迟了整整四天,而四天足够一条防线彻底崩溃。
赵秀兰比谁都明白,真正的缺口在更高的地方,但流言和责任仍然层层叠叠地压下来,言论是可以杀人的。
【叮,20——26届新晋植物庭院屋主即将返回现实世界。】
【请监护人做好接收准备——】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整个蓝星联邦的人耳边响起。
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的摩擦声,数十张脸同时转向教室中央那片空地板,有人在那一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返回程序已启动——】
几秒钟的空白。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的声音,和角落里某位母亲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光芒亮了起来。
白金色的光粒从地板中央漫出来,像水一样填满了整个教室的空地,然后人影轮廓在那片白光中逐渐凝结成型。
第一个出现的身影满身黢黑,校服外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大片的焦痕从肩膀延伸到腰侧,头发边缘也被燎得卷曲发黄,整个人像刚从一场爆炸中心被抛出来。
(樱桃炸弹:我厉害不?)
王茂的身体在白光消散的瞬间朝前栽了一下,膝盖着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在下一秒撑着地把自己重新撑了起来,没有彻底倒下去。
一道穿着墨绿色军装的身影几乎是同步出现的,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迅速从侧面托住了他的肘弯,另一只手上攥着一卷已经被拆封的医用纱布。
王茂看着眼前的军人,一眼便认出了对方,自己的姐姐。
没想到自己的父母没来接自己吗?
虽然不会有什么抱怨,因为他们都在前线,但还是好难受……
"别动。"那道声音低沉而平稳,扶着王茂靠上一把椅子,然后蹲下身开始替他清理臂弯上那些被烫伤后外翻的皮肉边缘。
王茂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每一次纱布擦过创口,全身肌肉都会绷紧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偏过头去,把脸朝向窗口的方向,不让别人看到自己忍痛的表情。
父亲说过,士兵必须坚强,自己要当兵。
角落里还有一个女孩的身影蜷缩在折叠椅上。
她的校服干干净净,头发整齐地扎着,全身上下连一道划痕都找不到。
但,一直在发抖,两条胳膊紧紧地环着自己的膝盖,缩成很小的一团,嘴唇翕动着,不断重复着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好多……别过来……都别过来……"
一个穿毛衣的中年女人从人群里扑过去,跪在椅子前面,双手捧住女孩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小米……小米是妈妈……是妈妈!别怕……妈妈在这儿了。"
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双眼珠从涣散的状态慢慢聚拢起来,对上了面前那张熟悉的脸。
然后像是被解开了什么锁扣一样,她猛地抱住了母亲的脖子,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哭声从压抑到放开,闷在那件灰色旧毛衣的布料里,一声接一声地传出来。
“哇!!!妈妈……小米好怕...小米差点丝了……哇!!!”
教室里静了一会儿。
只有那个女孩的哭声,和雨水敲打窗玻璃的细密白噪声。
李雪的视线在那片空地上慢慢扫过去,她的嘴唇在动,林月呢?
自家儿子呢?
直到——
角落里的第三道身影终于从白光中完整显现了,但那个姿势让她悬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林月是头着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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