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伊斯坦布尔飞新加坡的航程将近十个小时。
陆尧在座位上翻了一份东南亚市场的简报，是阳陆育从洛杉矶发来的，又让新加坡团队补充了本地数据。
简报的开头第一句话就让他皱起了眉：“东南亚市场过去六个月，快手日活增长百分之一百四十，音浪日活增长百分之四十七。差距正在以每月超过两百万的速度缩小。”
他合上简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飞机的引擎声在机舱里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白噪音，遮光板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光线，是高空太阳的光。
他在那层噪音里过了一遍东南亚的行程——新加坡见区域团队，雅加达见MCN机构和电信运营商，曼谷看短剧内容实验室的筹备，河内盯音乐对口型的内容增长。
四座城市，七天时间，每一站都有明确的目标。
新加坡樟宜机场，当地时间上午七点出头。
飞机落地的时候，赤道地区的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停机坪，空气里带着潮湿的热带气息。
赵恒率先下机，在廊桥出口跟新加坡当地的安保协调人碰了头。
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身材精瘦，话不多，手里拿着一份樟宜机场的VIP通道通行证，领着他们从一条单独的通道走出航站楼。
周骁已经在行李转盘旁边等着了，确认所有行李到齐后，跟着队伍上了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
从樟宜到市区的路上，窗外的景色跟欧洲完全不同——高大的雨树和棕榈树在道路两侧形成浓密的绿色隧道，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能看到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三栋塔楼和顶部的船形观景台，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陆尧住的酒店是滨海湾金沙。
赵恒在入住期间检查了套房和走廊的动线，孙磊驻守大堂，周骁在酒店外围。
陆尧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出门去见东南亚团队。
Wavez东南亚总部在纬壹科技城，一栋玻璃幕墙的办公楼六层。
空间比伦敦和柏林的办公室都大，开放式工位区坐了六七十人，大部分是东南亚本地招聘的年轻人，有华人、马来人、印度裔，还有几个从国内派驻过来的技术和运营人员。
墙面上的大屏显示着东南亚六国的实时数据——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越南、菲律宾。
区域负责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华人，叫陈嘉明，新加坡国立大学毕业，此前在Grab做了四年区域运营，被周受资从新加坡本地挖来。
他穿着一件简洁的浅灰色polo衫，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陆总，东南亚的情况比我们在简报里看到的更复杂。”陈嘉明把平板上的数据投到会议室的大屏上。
“快手在印尼的日活已经突破八百万，越南突破五百万，泰国突破四百万。我们在印尼的日活是一千二百万，越南是六百五十万，泰国是五百万。每个市场我们都在竞争，而且差距在不断缩小。”
陆尧坐在长桌顶端，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原因是什么？”
陈嘉明翻到下一页：“三个原因。第一，快手的本地化程度比我们深。
他们在印尼和越南都建立了本地内容运营团队，招募了大量本地创作者，内容生态更贴近当地用户的口味。
第二，快手的商业化路径更清晰，他们在印尼和泰国已经跑通了直播打赏和电商导流的模式，创作者在快手平台上赚到的钱比在音浪上多。
第三，我们的产品在这几个市场对低端手机的适配不够好，印尼和越南的用户大部分用的是中低端安卓机，Wavez的App在这些设备上的加载速度和稳定性不如快手。”
陆尧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十几张面孔。
窗外纬壹科技城的园区里，几栋玻璃幕墙的办公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楼下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在跑步，脚步轻快。
“一个一个解决。”陆尧说，“本地化程度不够，我把伦敦和巴黎的模式搬过来——本地创作者扶持计划，每个市场单独做，预算单独批。
印尼、越南、泰国、菲律宾，四个市场同步启动。三个月内，每个市场的本地创作者内容占比要超过百分之五十。”
陈嘉明快速记下。
“商业化和创作者收入的问题，”陆尧继续说，“直播打赏和电商导流我们都要做。但我们的打法不一样——快手是先做直播再做电商，我们先做内容再做变现。
把我们的创作者分成比例在东南亚市场提高五个点，让创作者先赚到钱，内容生态自然就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把面前的水杯转了半圈：“产品适配的问题最紧急。让技术团队出一份低端安卓机的性能优化方案，两周之内我要看到印尼和越南市场的App崩溃率和加载时间降下来。
这件事优先级最高，其他所有事情都可以往后排。”
会议结束后，陆尧让陈嘉明把东南亚市场上跟短视频相关的初创公司名单调了出来。
陈嘉明翻了翻平板：“陆总，新加坡本地有一家叫Gushcloud的公司，做社交媒体营销和创作者经纪的，2011年成立，连接品牌和网红，目前覆盖东南亚六个市场。
创始人叫Althea Lim，此前在广告行业做了十年。公司最近在融B轮，估值大概三千万美元。”
陆尧看着平板上的资料：“Creator economy。跟我们创作者生态天然互补。”
“对。”陈嘉明说，“他们在东南亚的品牌方资源和MCN网络很深，如果音浪跟他们合作，可以快速打开品牌广告的通道。”
“约一下。”陆尧说，“明天上午。”
当天傍晚，陆尧让陈嘉明安排了一辆车，沿着东海岸公园大道开了一段路。
车在滨海湾花园附近停下，陆尧下车走了一段。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光，紫色的、蓝色的、金色的光从树冠上倾泻下来，把整片花园照得如同一个科幻场景。
远处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三栋塔楼在夜色中矗立着，顶部的船形观景台上灯火通明。
赵恒站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目光扫着花园里的行人和通道。
孙磊和周骁分别在花园的东西两侧。
三人站位覆盖了整段步道的核心区域，热带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香气。
他转身走回车上，对赵恒说：“回酒店。明天上午见Gushcloud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陆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新加坡司令——这家酒店的招牌鸡尾酒，粉红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赵恒站在会议室入口外侧，能看到整个房间但不在客人视线内。
十点整，Gushcloud的创始人Althea Lim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华人女性，穿一件简洁的深蓝色连衣裙，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握手时力道很足。
她在陆尧对面坐下，先开口：“陆总，我没想到音浪会对我们这么小的公司感兴趣。”
陆尧给她倒了一杯水：“陈嘉明说你们在东南亚的品牌方资源和MCN网络很深。我想听你自己讲讲。”
Althea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Gushcloud的业务版图——东南亚六个国家，签约创作者超过五千人，合作品牌超过八百个，覆盖美妆、时尚、快消、科技等品类。
“我们的核心能力是两端。”Althea说，“一端是品牌方，我们帮他们做东南亚市场的社交媒体投放策略和内容营销。
另一端是创作者，我们帮他们对接品牌、谈合作、做商业化。
中间是数据和算法，我们跟踪每个创作者的粉丝画像、互动率、转化效果，用数据帮品牌方做投放决策。”
陆尧看着屏幕上那些品牌LOGO和创作者头像：“如果音浪把东南亚的创作者生态开放给你们，你们能覆盖多少？”
Althea想了一下：“我们目前在六个市场有团队，如果音浪的创作者全部接入我们的变现网络，覆盖的创作者数量可以翻三倍。反过来，品牌方在音浪上的投放也可以直接通过我们的系统来做。”
陆尧端起那杯新加坡司令抿了一口，粉红色的酒液在舌头上留下一种甜中带苦的味道。
“我投你们。”陆尧说，“B轮，音浪领投，估值按你们现在的市场价走。
条件是——三个月内完成跟音浪东南亚创作者后台的对接，你们的变现网络向音浪的创作者全面开放。”
Althea伸出手：“成交。”
陆尧握了握，松开之后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出头。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条款明天发给你。
另外，帮我约一下印尼最大的电信运营商。我下周去雅加达，想跟他们谈流量套餐的合作。”
Althea点头：“Telkomsel？我认识他们的副总裁。我来安排。”
当天下午，陆尧让陈嘉明把东南亚六国的市场数据重新过了一遍，把每个市场的创作者扶持预算、产品优化方案和商业化路径全部排进时间表。
窗外的滨海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光，几艘货轮从海峡中间缓缓驶过，船尾拖着白色的尾迹。
他拿出手机给王岳发了一条消息：“新加坡的事定了。
投了Gushcloud，做创作者变现。明天飞雅加达，然后是曼谷和河内。
东南亚的问题比欧洲更棘手，快手的增速太快了。”
王岳回得很快：“你有把握吗？”
陆尧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才回复：“有，东南亚市场还在早期，快手的增长速度只是暂时的，我们只要把本地化和商业化两条腿补上，一直保持领先只是时间问题。”
王岳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那杯已经化了大半的冰水喝了一口，走出了会议室。赵恒从门外迎上来，低声说：“陆总，明天去雅加达的航班确认了。
早上八点从樟宜起飞，接机车已经安排好了。”
陆尧点点头，跟着他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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