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镇纸被取出证物袋时，蒋国富的拐杖猛地磕上门框。
沉闷一声，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看我干什么？”他喉结滚了滚，强撑着怒色，“旅馆丢的东西在旅馆里找到，很奇怪吗？”
秦湛没理他。
铜镇纸足有成年男人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圆钝，四角却明显外凸。暗红血迹结在刻字缝隙中，散出淡淡的铁锈腥气。
他换了一副手套，将镇纸侧边贴近尸检照片上的创口比例尺。
形态重叠。
长度吻合。
其中一处磕损的棱角，正好对应蒋雯后脑创缘上的弧形缺口。
赵刚盯住对比图，“能确定是凶器？”
“外形只能证明高度吻合，还需要检验血迹和微量组织。”秦湛把镇纸交给技术人员，“加急送检，重点提取缝隙内部。表面被擦过，凹槽未必处理干净。”
蒋国富立刻喊道：“上面就算有雯雯的血，也不能证明是我打的！”
赵刚侧过脸，“我还没问谁打的，你急着替自己辩什么？”
“这是我的旅馆，我当然要说清楚！”
蒋国富拐杖戳得地面砰砰直响，额角渗出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镇纸早就丢了！谁拿走过、谁藏进去的，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何静！她杀了雯雯，又故意把东西留下来栽赃我！”
林夭夭站在浴室门边。
真正的蒋雯就飘在父亲身后，染血的手一次次抓向他后背。可半透明指尖每次穿过那件外套，都会带出一缕发黑的阴气。
她没有哭，也没有怒吼。
那双灰白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恨。
秦湛抬眸看向蒋国富，“你刚才说镇纸早就丢了，具体时间？”
“半年前，可能更早。”
“向谁报过失？”
“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报什么失？”
“前台经理说，案发后才发现镇纸不见。”秦湛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半年和三天，差得不算少。”
蒋国富脸皮抽了一下，“他记错了！”
“那清洁人员也记错了吗？”
赵刚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穿灰色工服的中年女人。
女人显然刚哭过，双手攥着围裙，指节泛白。她看见蒋国富，脚步本能地往后缩。
赵刚挡住两人的视线，“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案发第二天，老板让我找人换浴室瓷砖。”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才死过人，现场可能还要复查，不能乱动。老板就发了火，让我别多管闲事，还说……还说要私下找人，现金结账。”
蒋国富拐杖猛地扬起，“你胡说！”
赵刚一步压到他面前，扣住杖身。
“当着我的面还想动手？！”
“她收了别人的钱，故意害我！”蒋国富眼珠发红，“一个打扫卫生的，她懂什么现场不现场？！”
清洁工被吼得肩膀发抖，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留了录音。”
蒋国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人点开一段音频。杂乱电流声中，他的嗓音清楚传出。
“浴室全部拆掉，今晚就动工。旧砖直接拉走，不许留在后院！”
“老板，警员要是再来检查呢？”
“意外摔死的人，有什么好查的？！钱我多给一倍，你闭好嘴就行！”
播放结束，走廊静得能听见香薰机喷雾的细响。
赵刚收起手机，“意外结论刚出来，你就急着拆现场。怕什么留在瓷砖上？”
“房间要继续营业！”
“死了人，三天都等不了？”
“我开旅馆不挣钱，难道等着喝西北风？！”
蒋国富嘴上还在硬撑，拐杖却不再敲地。他掌心的汗浸透木柄，五根手指不停打滑。
技术人员很快打来电话。
铜镇纸缝隙内提取到血液和少量软组织，血型与蒋雯一致。加急完成的生物信息比对，也确认残留来自旅馆死者。
更关键的是，镇纸凹槽里还检出了清洁剂成分。
有人用旅馆浴室的强效清洁剂擦洗过它！
赵刚打开免提，“血迹量能判断什么？”
“凹槽内部残留呈撞击飞溅形态，并非镇纸放在血泊中沾染。表面还有擦拭方向纹，可以确定使用后被人为清理。”
蒋国富后腰撞上墙。
他的脸白了一瞬，又猛地指向卧室方向，“何静也能拿到清洁剂！她在旅馆住了四个月，哪里都能去！”
秦湛看着他，“她为什么不把凶器带走？”
“她没来得及！”
“离开时还记得换衣服、拖行李箱，却忘了处理杀人凶器？”
蒋国富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她故意留给我的！她想让我替她背罪！”
争执间，赵刚手机连续震了几次。
牙科影像复核结果到了。
火化死者的尸检口腔影像虽然清晰度有限，但左下第一臼齿的陈旧拔除痕迹，能够与蒋雯两年前的治疗片完全对应。
两张影像被并排放大。
牙槽嵴形态、邻牙倾斜角度，以及第二臼齿根部一处细小钙化点全部吻合。
这不是一颗临时义齿能够伪造的特征。
秦湛接过手机，将结果放到蒋国富眼前。
“旅馆死者就是蒋雯。”
蒋国富的瞳孔骤然一缩。
“归来的女人没有拔牙史，口内装有临时义齿。她的耳后切口、惯用手和既往病历也全部与蒋雯不符。”
秦湛把何静的身份档案压在检验结果旁。
“活着回来的人，是何静。”
最后一层身份伪装，被彻底撕开！
蒋国富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背猛地塌下。可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脸上的慌乱变成了狰狞。
“对，她是何静！”
他抓住这句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
“是她害死了我女儿！她想变成雯雯，想要雯雯的房子，所以把人杀了，再顶着那张脸回来！”
赵刚眯起眼，“你终于承认她不是蒋雯了？”
“我也是被她骗了！”
蒋国富猛地转向被带到走廊另一端的何静，拐杖直指她的脸。
“这个女人心术不正！她早就盯上雯雯，偷学她说话，照着她的脸去整。雯雯发现后要赶她走，她就下了杀手！”
何静站在两名人员中间。
她仍穿着那件米白色外套，头发遮住右耳，脸上却再没有蒋雯那种隐忍温顺。
蒋国富越骂越凶。
“你杀人后还想冒充她骗房子！现在证据都找到了，你还装什么无辜？！”
何静缓缓抬手，将眉尾那颗精心画出的浅痣擦掉。
随后，她扯下贴在耳后的肤色胶布，露出尚未愈合的切口。
那张与蒋雯相似的脸上，忽然浮出一抹冰冷的笑。
“人是他打死的，脸也是他让我照着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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