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冰袋悬在林夭夭肩侧,融化的水珠沿他指节滴下,落在她锁骨旁。
“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依然比平时重。
林夭夭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起,“你听见了?秦湛,你是不是能听见了?!”
声音隔着嗡鸣传入耳中,断断续续,却已经能分辨。
秦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解开固定冰袋的绷带,重新检查伤处。指腹从锁骨一路按到肩峰,确认骨面完整,又托住她手肘,让她缓慢抬起手臂。
林夭夭刚抬过肩线,痛意便猛地扯住肌肉。
“疼!”
秦湛立刻放低她的手。
“活动受限不明显,没有骨折征象,应该是软组织挫伤。”他抬眼盯住她,“稍后拍片确认。”
听力才恢复一点,他说出的第一完整话还是伤情判断。
林夭夭鼻尖发酸,唇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你真的听见了。”
“我问你,为什么冲上来?”
秦湛将冰袋重新压回她肩头。动作依旧很稳,眼底积着的怒意却没有散。
“工具箱砸下来的位置是你后颈。”林夭夭理直气壮,“我不推开,它会伤到你。”
“现场有赵刚,还有两名便衣。”
“他们离得远!”
“所以你就拿自己去挡?”
秦湛的声线压得发沉。
林夭夭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消失。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震动警报器,放到两人之间。
“你耳鸣复发的时候,听不见警告,也判断不了方向。”
“我已经避开第一击。”
“可杂物架倒下时,你背对着它!”
她语速越来越快,肩头也因用力起伏。冰袋边缘擦过伤处,疼得她眉心一皱,却没退开。
“秦湛,我们约定过,遇到危险必须等待搭档支援。你听不见危险时,我就是你的支援!”
处置室安静下来。
消毒灯投下冷白光线,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秦湛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缓慢滚动。林夭夭明明怕疼,手背上还沾着刚才推金属箱时蹭出的灰,偏偏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支援不等于替我受伤。”
“我没替你挡伤,我推的是箱子。”
“结果有区别吗?”
“有!”林夭夭抿住唇,压低了声音,“我评估过距离。架子砸下来会伤到两个人,我只被边角擦了一下。”
秦湛冷冷看着她,“你管这叫评估?”
“那你以前推开我和蒋婷,自己被托盘砸伤,也评估过吗?”
这一句问得又快又准。
秦湛沉默了。
林夭夭趁势抽回手,将冰袋按稳,“你能救我,我也能救你。协查规则从来没写只能你保护我。”
她说完便偏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秦湛看了她很久。
渐渐恢复的听觉将空调运转声送进耳中,也让她微乱的呼吸变得格外清楚。
“林夭夭。”
“干什么?”
“下次先叫支援。”
她回头瞪他,“你听不见,我叫有什么用?”
“按警报器,然后退开。”
“时间根本不够。”
“那就用别的方法。”
“我已经用了最有效的办法!”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谁也没让。
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提醒去影像室检查,这场争执才被迫中止。
拍片结果与秦湛判断一致。
林夭夭肩部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和浅表擦伤,需要冰敷静养,短期内避免提重物。
郭诚那边的证据也陆续补全。
开锁平台恢复了被注销的订单数据,登录设备与租屋中的旧手机完全对应。支付款项虽从陶洁账户转出,验证信息却来自郭诚持有的电话卡。
韩松手机中的截图记录了交易时间。
陶洁家门锁内没有开锁痕迹,证明韩松进门前,郭诚已经藏在屋内。死者掌心的钢化膜碎片、指甲里的手机壳颗粒,又与陶洁手机上的破损位置一一吻合。
花盆碎片中检出了韩松的血迹和郭诚手套上的纤维。
消防通道内,技术人员还找到郭诚逃离时丢弃的口罩。内侧生物检材属于他,外层则沾有陶洁阳台栏杆上的漆屑。
所有证据闭合。
郭诚再也无法用“只是去找前女友”搪塞。
面对完整勘验报告,他终于承认自己盗用陶洁账号雇佣韩松,企图取回手机并销毁视频。
“我真没计划杀人。”
郭诚坐在询问室里,眼窝深陷。
“韩松一开始只说加两千,我给了。后来他认出我是陶洁前男友,就威胁要报警,还说不给五万,他就把订单和录音全交出去。”
赵刚冷声打断,“你侵入他人住宅、雇人开锁在先。他要报警有什么问题?”
郭诚嘴角动了动。
“我那时候只想让他闭嘴。花盆砸下去后,他就不动了……”
一句“没计划”,改变不了韩松死亡的事实。
陶洁被追到阳台,也险些从高层坠亡。
案件材料被送往后续程序,赵刚终于有空来看两名伤员。
他刚进处置室,便看见秦湛正替林夭夭重新固定肩带。
林夭夭坐在椅子上,秦湛站在她身前。两人距离近得过分,她下巴几乎碰到他衬衫领口。
赵刚脚步一顿,故意抬手敲门。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秦湛没听清,侧目看他。
林夭夭立即转述:“赵队问案子办完没有。”
赵刚瞪大眼睛,“我说的是这个吗?”
“差不多。”
她一本正经地移开视线。
秦湛却已经从赵刚夸张的口型中看出了端倪,淡淡开口:“有事说事。”
“郭诚交代完了,证据链也补齐了。”赵刚把报告放在桌上,“还有,医生让你们两个都复诊。一个耳朵,一个肩膀,谁也别想偷跑。”
复诊安排在次日上午。
听力检查室内十分安静,秦湛戴着检测耳机,随着不同频率的提示音按下按钮。
林夭夭坐在玻璃隔断外,肩头固定带藏在外套下,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
检查结束,医生对比前后两份报告。
“恢复情况不错。双耳听阈已经明显回升,左耳接近正常范围,右耳仍有轻度波动。耳鸣可能还会反复,但只要避免噪声刺激,按时复查,问题不大。”
林夭夭肩背终于松下来。
秦湛摘下耳机,却没有立刻起身。
“声音方向判断呢?”
“目前还需要适应。”医生指了指门外,“日常交流时,让说话的人尽量站在你正面或左侧。等右耳继续恢复,定位能力也会改善。”
秦湛点头,转身看向林夭夭。
她原本坐在右侧,见他望过来,下意识便要往左挪。
秦湛抬手按住她的椅背。
“不用动。”
“医生说站左边更容易听见。”
“我看得见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掌心却仍压在她身后的椅背上。
林夭夭仰头看他,耳根一点点发热。检查室里的空气像忽然变得黏稠,连医生翻报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秦湛收回手,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
回到市局时,门卫正被一个巨大纸箱挡得只剩半个脑袋。
“林夭夭,你的快递!”门卫拍了拍箱子,“寄件人说是你师父。东西太多,搬运人员直接送进来了!”
纸箱足有半人高,外面缠了好几圈黄色胶带。缝隙里隐约露出晒干的艾草,旁边还挂着一串小铜铃。
赵刚绕着箱子看了一圈,“你师父这是把山搬来了?”
林夭夭也满脸茫然。
“我没让他寄东西啊。”
她撕开顶部封条。
里面塞着厚被子、手工草药包和几罐腌菜,最上面还压着一张黄纸。黄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
“住别人家,不可白吃白喝。”
林夭夭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赵刚探头看向快递单,“等等,你师父怎么把东西寄到市局来了?”
“可能怕我不在家……”
林夭夭伸手去挡,已经来不及。
赵刚念出了收件信息。
收件人确实是林夭夭。
收件地址一栏,却赫然写着秦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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