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转身冲进厨房。
她脚下发软，肩膀连续撞过两次门框，却像感觉不到疼。水槽旁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还挂着一圈没有洗净的浅黄色痕迹。
“就是这只！”
沈禾伸手要拿，秦湛先一步扣住她手腕。
“别碰。”
他戴好新手套，用侧光检查杯口。
杯壁残留两组唇纹，一组位于饮水侧，另一组很浅，靠近杯沿外侧。杯底的蜂蜜黏液没有完全溶解，几粒白色粉末沉在糖渍里，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昨晚几点喝的？”秦湛问。
“十点半左右。”
沈禾靠住橱柜，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喝完没多久就特别困。小满夜里一般要醒两次，可我昨晚一次都没听见。”
“几点醒？”
“早上六点四十。贺成说小满刚喝完奶，让我再睡会儿。”
“孩子夜里由谁照顾？”
“平时都是我。”
沈禾望向客厅里的丈夫，眼白迅速爬满血丝。
“昨晚他主动说要带孩子。我还以为他终于愿意帮我了……”
秦湛依次固定玻璃杯、热水壶和剩余蜂蜜。
杯子装入独立证物箱，壶中残水分装取样，蜂蜜瓶则连同勺子一起封存。橱柜里所有药物也被逐一核对。
最上层放着一盒普通助眠药。
包装拆过，药板少了三片。
“谁吃的？”赵刚隔着厨房门问。
贺成坐在客厅，嘴角绷出一条僵硬直线。
“沈禾以前失眠，那是医生给她开的。”
“处方呢？”
“早就丢了。”
“开药时间？”
“记不清。”
赵刚走过去，把药盒举到他眼前。
“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你妻子说哺乳以后停药，家里为什么还有新买的？”
“她自己买的，我怎么知道！”
“撒谎！”
沈禾冲出厨房，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砸过去。
靠垫擦过贺成肩膀，撞翻旁边的奶瓶。塑料瓶落地滚动，甜腻奶味一点点散开。
“我根本没买过！你知道我怕药影响小满，连感冒都不敢乱吃！”
贺成偏过脸，躲开她的视线。
“你记忆本来就有问题。”
“她有没有问题，检测结果会说话。”秦湛道。
现场医护人员已经到达。
沈禾被带到楼下采血，血样以紧急案件标准送检。她坐进车里时，手仍在剧烈发抖，针头几次无法进入血管。
林夭夭用外套盖住她手臂，挡住她看针的视线。
“别盯着，想一想小满今天穿的衣服。”
“黄色连体衣，胸口有一只小鸭子。”
沈禾闭紧眼睛，眼泪沿鼻梁滑下来，“袜子是白色的，边缘有黄色小花。她左脚那只总掉，我婆婆还说我不会给孩子穿衣服。”
林夭夭把这些特征全部记下。
抽血完成后，沈禾突然抓住她衣袖。
“如果我昨晚一直昏睡，他们是不是早就开始准备了？”
“先等检测。”
“贺成知道我不会醒……”
她牙齿咬在唇肉上，血珠很快渗了出来，“他就睡在我旁边。我怎么会一点都没发现？”
林夭夭没有说空话安慰，只把纸巾按在她唇边。
“所以现在每一件事都要说清楚。你记得越多，我们找到小满的机会越大。”
两个小时后，第一批快速检测结果传回。
沈禾血液中检出强效助眠成分。
浓度已经随代谢下降，却仍远超正常治疗用量。结合她最后一次进食、饮水时间逆推，摄入时间集中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
正好是贺成端来蜂蜜水的时间。
赵刚将检测报告拍在桌上。
“现在还要说是她自己吃的？”
贺成盯着纸上的数据，额角汗珠滚到下巴，一滴滴砸在手铐上。
“我只是想让她睡个好觉！”
他忽然抬高声音，“她每天半夜醒四五次，动不动就抱着孩子哭。我怕她撑不住，才往蜂蜜水里放了一点药！”
“超出正常用量，也叫一点？”
“我不懂药！我随手掰了半片！”
秦湛将床底发现的残片照片放到他面前。
“这片药的规格高，半片也不该有当前血药浓度。杯底残留粉末正在送检，具体用量很快会出来。”
贺成的脸一寸寸发白。
“我没想害她……”
“那你想干什么？”赵刚弯腰逼近，“让她睡到听不见孩子哭，再让你母亲把孩子藏进洗衣车？”
“妈是带小满去看病！”
贺成脖颈青筋绷起，“孩子夜里就开始发热，我怕沈禾知道后情绪失控，只能先让她睡。早上妈过来，摸到孩子还在烧，就直接抱去医院了！”
“刚才你说小满上午突然发烧。”
“我记错时间了！”
“哪个医院？”
“我真不知道！”
“蒋素琴怎么联系你？”
“她没联系！”
“孩子病情怎么样？”
“不清楚！”
每个答案都在往回躲。
赵刚将椅子拖到贺成正前方，金属椅脚重重砸在地砖上。
“你口口声声说担心女儿，却不知道体温，不知道医院，也不知道病情。你到底担心的是孩子，还是怕自己露馅？！”
贺成胸口剧烈起伏。
客厅墙上的时钟走过几格，他忽然垂下脑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我没看见妈抱走孩子。”
赵刚眯起眼，“什么意思？”
“她说小满发烧，要带去医院。我按她说的做好假襁褓，后面就回书房了。”
贺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沈禾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你刚才明明说她去了医院！”
“那是我猜的！”
贺成像抓住新的说辞，语速越来越快，“妈只让我把监控切成本地录像，说别让你发现孩子不在。她答应看完病就回来，可她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你承认下药、伪造监控，全是为了配合蒋素琴带走孩子？”赵刚追问。
“我没说她带走了！”
贺成肩膀猛地一颤，脚下拖着椅子往后退。
“我只知道她要带小满看病，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又不知道？”
沈禾抓起那只滚到墙角的空奶瓶，狠狠砸向他的脚边！
瓶身崩开一道裂口。
“你是她爸爸！她才六个月，你怎么敢什么都不知道？！”
贺成被吼得闭上嘴，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客厅窗外。
技术人员此时推门而入。
“小区出口录像已完成逐帧增强。”
电脑被放上餐桌。
十点零九分，蒋素琴推着洗衣车经过东门。蓝色防水布遮得很严，车轮压过减速带时，底部布帘被震得向上弹起。
技术人员将那一帧放大。
车厢下缘，一小截白色布料从缝隙里露了出来。
再增强锐度，布料边缘浮现出一圈黄色小花。
那是一只婴儿袜。
而推车离开的蒋素琴，至今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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