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霞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咯咯”了两声,嘴里“咿咿呀呀”,手舞足蹈的。
刘君爱凑过去,弯下腰,拿指头轻轻点孩子的小脸蛋。
“这娃长得真好,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调皮着呢。”
“儿子?”
“嗯,叫俊俊。他爸给起的,说叫俊俊,长大能俊。”
刘君爱没再往下问,只从包里翻出个红包,塞进孩子的襁褓边。
“第一次见,图个吉利,别嫌少。”
“这不能要。”
李晓霞赶紧往外推。
“给孩子的,不给你,我这个人,见不得小娃娃。一见就手痒。”
“收着吧,她有钱。”李晨说。
“你少说两句。”
刘君爱白了他一眼。
天擦黑的时候,厂里的活也告一段落。
李晨到巷口那家川菜馆叫了几个菜,摆在裁床上吃。小饭馆的桌子不够大,几个塑料碗排成一行,看着倒也热闹。一个回锅肉,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干煸四季豆,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米饭厂里自己蒸的,满满一大盆。
“随便吃点,等这单做完了,请你去好点的地方。”
李晨给刘君爱递筷子。
“这挺好,我闻着这味就饿了。比那些大酒楼强。大酒楼里全是人话,菜没吃几口,酒先喝半瓶。”
刘君爱夹了片回锅肉,嚼了两下。
“香,手艺不错。”
“巷口那家,老板是重庆人。我吃了一个月了,脸都吃圆了。”王春生说。
“你本来就圆。”王春燕小声说。
“去去去,我这是结实。”
王春生又扒了一大口饭。
邹连梅没怎么说话,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刘君爱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像在看一个突然登门的远房亲戚。
“梅姐,你多吃点,这阵子你瘦了。”
李晨往她碗里夹了筷子土豆丝。
“我自己来。”
“对,梅姐你得多吃,厂里大事小事都压你身上。李晨再能跑,活还是在车间里。”
刘君爱也夹了块回锅肉放邹连梅碗里。
“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
邹连梅看看碗里的菜,笑了。
“行,我吃,明天再减。”
“减什么,你再瘦下去,风都能把你刮走。”
“刮走了正好,你再找个能干的。”
“那不成,你走了,这厂就剩个空壳,我扛不住。”
刘君爱把两人之间那点来回看得明白,低头扒饭,嘴角翘着,不插话。
吃完饭,王春生去收碗。王春燕帮着李晓霞哄孩子睡觉。裁床收拾出来,几盏灯拉亮,又成了个小客厅。
刘君爱从纸袋里掏出一沓东西。
“我这次来,不白来。带了点东西。这是东莞几家贸易公司的名单。有做日本单的,有做美国单的。我托人弄的。你先看看。后面有机会,可以试试去谈。不过这些公司门槛高,你们厂现在的规模,不一定接得住,先混个脸熟。”
“这是好东西。”
李晨接过来翻。
上面用娟秀的字抄着公司名、地址、联系人和电话。三四页纸,写得工工整整。
“还有这个,我让人从香港带的一本皮具杂志。里面全是今年的新款。你让梅姐看看。她技术好,看几遍就能打出类似的版。不过别原样照搬。改一改,加点自己的东西。不然让人告了,麻烦。”
刘君爱又掏出本厚厚的画册。
邹连梅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就直了。
“这版……跟我们正在做的那个五百个,像。但细节更好。包边的方式不一样。这里用了撞色线。还有这个,肩带是双层的,里面加了海绵。做出来不会塌。”
“梅姐厉害,一眼就看出门道来了。”
刘君爱竖起大拇指。
“这有什么,看多了自然懂。”
邹连梅把杂志合上。
“这书先放我这儿,晚上我仔细看看。能用的,我画下来。”
“就是给你带的。”
夜色浓起来。巷子外面的声浪一阵一阵。卖糖水的敲着铜碗,收废品的摇着铃。
远处天桥上,有人扯着嗓子唱Beyond的《海阔天空》,调子跑到了外婆家,还是唱得起劲。
刘君爱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这满屋子的人。裁床上一排纸格,墙边一卷卷皮料。灯下,王春生在打瞌睡,王春燕靠着墙,眼皮打架。李晓霞坐在角落,轻轻拍着孩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李晨,你想过没有。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刘君爱问。
李晨正在清理烟灰缸,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好像昨天还在十八岁,今天就已经二十五了。再过几年,三十。往后看,越来越快。我们总是在最有欲望的年纪,两手空空。可等有了能力,心却凉了。四十岁的时候,去买十八岁想要的东西,去二十岁想去的地方,还有什么意思?世界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
她说着,从烟盒里抽出根细烟,点上。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淡淡的。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李晨轻声接道。
“对,就是这句。人这一辈子,全输在一个‘等’字上。等不忙,等下次,等将来,等有条件。可等着等着,人就老了。有些东西,非得靠失去,才能证明它珍贵。回头看看,轻舟已过万重山。往前看看,前路漫漫,倒也灿烂。抬头看看,满天星光。低头看看,满路荆棘,已经过了一半。”
刘君爱把烟灰弹在纸杯里。目光从窗外的夜色里收回来,落在李晨脸上。
“所以我不等了,我要从长安出来。哪怕什么也没有,也要试试。”
李晨没接话。
他看着刘君爱,又看了看还在裁床边翻杂志的邹连梅。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推了一下。
“那就别等,这厂的门开着。你有本事,就进来一起干。没本事先学着。反正我这儿也不多你一张吃饭的嘴。”
刘君爱笑了,眼里有光,亮晶晶的。
“这话我记下了。”
邹连梅合上杂志,起身去卫生间倒水。路过李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李晨,你过来帮我搬下东西。那批里布得挪个地方,不然明天裁料转不开。”
“好。”
李晨站起来,跟过去。
卫生间里,水龙头“嘀嗒嘀嗒”漏着水。邹连梅没开灯。就着外头漏进来的那点光,把水杯轻轻搁在台子上。
“刘君爱人不错。”
“嗯。她是真心想出来做点事。”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把人往外赶。可李晨,厂子小,人多了,你谁都不得罪,最后累死的是你自己。”
“梅姐,我……”
“我没怪你,你去吧。有些账,我回头再跟你算。”
她端着水杯出去了。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客客气气的笑。
李晨站在厨房里,听着外头刘君爱逗孩子的笑声,心里像被两条线扯着。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哪条都松不得。
月亮升起来了,从厨房的小窗望出去,正好卡在两栋握手楼之间。圆得很,亮得发白。
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厂里那盏灯下,人声还在。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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